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即便身处险境，也仍然会拥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幽默感。

尽管明知道怨灵做出这个动作并不是在比耶，而是在宣告死期，但奇尔顿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绝望的无奈，灯光忽明忽暗，照在奇尔顿的脸上，显得他的表情相当谲异。

细看之下，其实奇尔顿的眉眼生得不算凌厉。西方人特有的深邃轮廓给他的眼眶处打下了一层阴影，才赋予了奇尔顿一种独特的阴郁气质。

明明是被鬼怪追杀的受害人，奇尔顿笑起来的样子却比鬼怪本身更加阴森可怖。

被他这么一衬，身形幼小的瑟姆拉反倒更像是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

蛮唬人的，也挺唬鬼的。

瑟姆拉闪动着噪点的身影有一瞬间的不稳定，紧接着又重新凝实。透过黑发的空隙，她用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奇尔顿，眼中充满了恨意。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两米，无论奇尔顿跑到什么地方，瑟姆拉都和他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滴答滴答……

阴冷的水滴顺着她的裙角垂落，很快在地上聚集成了一个圆形的小水滩。腥臭的味道如影随形，这种味道和动物腐烂的臭味完全不一样，是一种闻到就会让人心生恐惧的气味。

这是尸臭味，而且是在水中腐烂的尸体才会散发出的臭味。

奇尔顿的工作性质让他经常接触各种各样的尸体，他对各个种类的尸臭味了如指掌，非常轻易就能分辨出来。

最重要的是，只有同类尸体腐烂的味道才会让人类感到恐惧，这是写进基因里的生物本能。

在原始环境中，人类祖先看到同类遗体往往意味着附近有捕食者或传染病等危险。这种警惕性通过进化深植于基因中，促使人们本能地，回避潜在威胁。

恐惧是人类的特殊保护机制。

瑟姆拉惨白发皱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冰凉阴冷的体温，恶臭的气味，都在证明她是一具溺尸。

看见尸体在移动的感觉非常诡异，奇尔顿无法克制地感到恐惧。

尽管同为鬼怪的古维也面色惨白、身上沾满血腥，但古维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性格和习惯，模糊了这种恐怖感。和古维在一起的时候，奇尔顿时常会忘记他已经死去的事实。

但眼前的怨灵完全不一样，她有着小女孩的柔弱外表，却让人感觉到格外危险。

奇尔顿非常清楚，鬼怪的可怖之处其实在于未知。许多影视作品里之所以会出现经久不息的鬼怪形象，就是因为未知。

女鬼的恐怖感胜于男鬼，小孩鬼魂的恐怖感胜于成年人的鬼魂。

成年男性往往与暴力挂钩，当看见一个男性施暴者，人们首先就会联想起肢体暴力。其鬼怪的属性将会被弱化，连环杀人犯和鬼魂的界限被无限混淆，这就大大削弱了恐怖感。

而女鬼则不一样，她们夺取活人性命的手段更加不可捉摸，也就更易让人产生恐惧。

从心理学角度上看，这种源于未知的恐惧情绪和弗洛伊德的一个理论有关。

即人类对熟悉的事物产生陌生感，进而产生恐惧感。

在逻辑上让人产生恐惧感的，并不是那些陌生或新奇的事物，而是那些生活中熟悉事物的不同展现。

当弱小、无助的孩童成为夺人性命的杀手，这种情感上的错位更容易让人感到害怕。

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丧失理性，奇尔顿慢慢转过身，他用脚把地面上的放映机碎片踢到一边，尽量平静地凝视着瑟姆拉的身影。

抛去对鬼怪的恐惧之后，审视她身上仍旧体现出生前特征的部分，奇尔顿看见了一个痛苦的小女孩。

瑟姆拉脚下的圆形水滩越积越大，最终超过了水面张力的极限，那些散发着臭味的水向四处流淌。

房间里的怪味越来越重，看着一直凝望着自己的的女孩怨灵，奇尔顿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

头脑飞速运转，他伏.下身，把自己的手掌按到了四散的水流上。一股阴寒的气息从水面透过皮肤直击骨髓，奇尔顿感觉自己碰到的根本不是水，而是一块表面带着密密麻麻针尖的寒冰。

光是触碰，手掌上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直蔓延到了整只胳膊。奇尔顿连忙缩回了手，他把沾上的水全部抹在了一旁的墙壁上，但那种阴冷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

“我知道你有多怨恨这个世界。”看着怨灵冷漠的表情，奇尔顿尝试着去和她交谈，“在水里溺死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遑论是被人推进井里。”

“我支持你同态复仇，杀死我们这些无辜的人无法消解你的怨恨。可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却看不见你的痛苦，反倒是我这样同情你遭遇的人受到和你当初一模一样的绝望，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瑟姆拉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盯着奇尔顿的脸，身上的水珠停止滴落，让人心烦的滴答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消失了。

房间里的水流逐渐收敛，就像一个小女孩把拖曳在地板上的长长的裙摆收了起来。

愿意交流，这是一个非常良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