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果真还未死心!
夏栀在心中叱骂,面上仍端着笑,不紧不慢道:“蒙大人厚爱,不过那盆枯木逢春必得我亲自送,旁人接手定活不到长安。”
“如何就非你不可?”李刺史嗤笑。
夏栀:“老树桩接穗全凭桩子里的残液吊寿命,根本撑不过旬月,送入长安绿萼梅雕谢,大人便不是送祥瑞,而是送死了。”
李刺史不尽信她的话,着人找园中老花匠去验看。
很快得来回话:桩底皮色晦暗,隐约已有腐气。
李刺史明白过来上当,茶盏往案上一顿,压着怒火故作镇定撑面子:“本官不信满洛阳的花匠里寻不出一个能伺候花木的,即便死了,再寻个珍品替换就是。”
那厢迟迟没消息,老东西看起来不是好糊弄的,夏栀心中直发虚,急切盼着古丽江动作快些。
略平心神,拿话拖延时辰:“大人不是说了嘛,值钱的是人不是花,大人送奴家入长安,奴家保证替大人献一份比这个更好的祥瑞,万一圣人龙颜大悦,大人升迁指日可待。”
“哼,就凭你?”
“大人是护佑洛阳的父母官,奴家真心诚意帮大人。”
美人温言软语拨弄心弦,芙蓉面上梨涡浅漾,一个简单的抬眸勾着万千风情,李刺史目光黏在她身上,心神荡漾,却更不愿松口放人,笑问:“哦?我倒好奇你口中比这更好的是何物?”
两人正胶着,外面响起管家的声音,“老爷。”
李刺史皱眉,脸上褶子往一处挤,不悦地提高声音冲门外嚷:“何事?”
“门上接了一位长安来的客人,说是崔侍中门下。”
“崔侍中?”李刺史大骇,霍然起身,不多看夏栀一眼,撂下她开门出去。
可算来了。
夏栀攥紧的指尖松开,在衣裳上蹭掉掌心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转而又觉疑惑。
侍中可是宰相级别的大官,古丽江找来传假话的人口气未免太大了......
难道是郑思齐传信寻来的?
那厢刺史往前厅见了来人,仔细验过名帖,确是崔侍中府上的印信,连声请人上座,笑着招呼吃茶。
来人摆手推却,言简意赅道明来意,“侍中听闻花艺大会出了个让枯木回春的奇女子,特遣咱们赴洛阳求才。”
李刺史诧异:“消息竟传这么快?”
来人朝上一拱手,道:“圣人爱才惜才,侍中为君分忧,早派人在各处搜寻能人异士,凡有奇技者皆不叫埋没......自然了,刺史大人治下出了能人,此番功劳侍中定会替大人呈报圣听,日后论功行赏,少不了大人的好处。”
李刺史一听这话,乐得嘴角咧到耳根,“侍中抬爱,下官实在不敢居功。”
来人寒暄几句,引回正题:“我等去接人,听闻在大人府上,请大人行个方便,将人交予我等带回长安。”
李刺史当即要命人去请,心中疑虑未完全消除,话到嘴边顿住,起身道:“使者稍坐,本官这就去叫人来。”
疾步折返后院,进门便问夏栀:“你在长安可有相熟的?”
“奴家一个贫苦女子,哪里认得长安的贵人,不过——”夏栀闻言更确信脱身有望,故意卖关子。
李刺史焦急追问:“不过什么?”
夏栀不紧不慢回:“不过奴家早前卖花卖出些名堂,曾有几位长安的买家光顾,说什么相爷府上的管事......”
李刺史:“哪位相爷?”
夏栀:“相爷哪能光顾我的小摊子,奴家只当是客人随口玩笑,没过多追问。”
李刺史琢磨着,崔侍中去岁接替高相担任此职,又与告老还乡的郑翁素有情谊,就是亲自来一趟洛阳都有可能......
一切都对得上,指不定真让这女子撞上贵人了。
往长安献花本欲借以表功,让自己从坐了多年的刺史位上再挪一步,不好为一个女子误了前程,遂改了主意,点头应允送她入长安。
从刺史府出来,正有一辆雕漆缀金饰的马车候在不远处,传话人引夏栀过去,“请娘子上车。”
夏栀抬眼打量,紧闭的车门透不出里面情形。
若是古丽江来替她解围,此刻该递个暗号出来,车上半点动静不闻,马车的豪华规制亦不似古丽江手笔,遂不敢轻易挪动步子,疑道:“车上何人?”
“娘子上车便知。”来人欠身道。
瞧这做派,别是货真价实的崔侍中罢!
夏栀心里直打鼓,有些担心刚脱狼窝又入虎口,但身后刺史府的人不松懈地盯着,深呼吸两下,硬着头皮提裙上去。
车门在身后合拢,两侧窗格漏进的碎光尽数汇聚在主座之人身上。
玉冠将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束在顶端,剪裁刚好的月白澜衫衬出宽阔肩线,线条流畅往下,越收越窄,束进腰间玉色革带中,带上系着的玉坠香囊一应安静贴衣裳躺着,和主人一样半分不动。
周子衿抬眼,对上她仓皇未定的目光,静静凝着,不吱声。
竟然是他。
上次不欢而散,她没想过还能在洛阳见到他,遑论替她解围,因而一丝一毫没往这上边想。
夏栀正愣神,躬着的身子措不及防被始动的马车晃一下,踉跄往前栽,下意识去扶车壁,挥舞的指尖先碰到他伸来的手。
周子衿反手握住,托住她,帮她重新站稳。
夏栀心思转动,“哎呀”一声,顺势跌进他怀里,空闲的手臂在同一时间搭上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