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一年的春日确实要比往年早些。
才出正月,东宫的柳枝就都已经叠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意,顾胥廷深以为是喜兆,特别是他还在今日一早收到了又一份来自漠北的战报。
这份战报绕过了兵部,是直接递到他东宫的案头的。
他抬头看向身旁躬身侍立的魏大监,语气颇有几分轻快:“给江夫人准备的生辰礼,都备妥了?”
魏大监连忙应声:“回殿下,都备妥了——西域进贡的和田玉镯,还有江南新制的云锦,都是江夫人喜欢的样式。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江将军战死的消息,兵部那边总归是压不太住的,晏暾毕竟在兵部任职,迟早会知道。您这时候去江府见江夫人,若是被她察觉异样,怕是……”
“怕什么?”顾胥廷打断他,嘴角已然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晏暾如今手里的权限,根本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再说,等他知道消息时,我早已有了对策。今日是江承夜和晏朱明的生辰,我亲自登门,既是体恤,也是示好,晏朱明将来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她现在已经是个孀妇了。”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躬身禀报:“殿下,江良娣宫里来人说,良娣想着今日是江夫人的生辰,夫人孤身一人怕是寂寞,一早就在宫里设了宴,准备派人去江府接夫人过来,还请殿下定下朝后过去赏光。”
顾胥廷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他本还在琢磨如何更自然地接近晏朱明,锦葵倒是给他递了个现成的台阶。
“好!好得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里满是喜色,“告诉江良娣,下朝后我必去她宫中,让她好生等着。”
下朝后,顾胥廷没做停留,直接带着魏大监往锦葵的宫中去。
然而,刚踏上院门前的石阶,就听见院内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良娣!良娣您醒醒!”他心头一紧,快步冲了进去,只见锦葵躺在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已经昏死过去,侍女们围着她哭作一团。
“怎么回事?”顾胥廷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毕竟锦葵腹中的孩子,是他目前唯一的子嗣,绝不能出事。
就在这时,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把推开围着的侍女,跪在软榻前为锦葵诊脉。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地起身,对着顾胥廷躬身道:“殿下,良娣这是动了胎气,怕是要难产!情况危急,需立刻准备接生!”
“难产?”顾胥廷皱紧眉头,看向锦葵身旁的春意,“她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动了胎气?”
春意哭得满脸是泪,跪在地上哽咽道:“回、回殿下,方才……方才有人来报,说、说江将军在漠北战死了,良娣听到消息,就、就突然晕倒了……”
顾胥廷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晏朱明被丫鬟搀扶着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春意,嘴唇哆嗦着,像是没听清方才的话。
“你、你说什么?江承夜战死?”晏朱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瞬间变得猩红,看向顾胥廷,“表哥,这是真的么?”
春意抬头,看到晏朱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闭上嘴,可已经晚了。
还不等顾胥廷走过去接住她,晏朱明便已然眼前一黑,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搀扶她的白芷惊呼一声,却没扶住,晏朱明重重摔在门槛上,彻底晕了过去。
“江夫人!”魏大监惊呼着上前,想要扶起晏朱明,可院内的混乱已经彻底失控:锦葵难产需要接生,晏朱明晕倒需要救治,而锦葵为了给晏朱明庆生,还请了京中不少命妇来赴宴,此刻宾客们都堵在院门口,有的惊慌失措,有的议论纷纷,整个东宫如今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顾胥廷站在混乱的中心,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阵莫名的烦躁。
江承夜的死讯,怎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了晏朱明面前?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混乱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清敏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在侍女的簇拥下匆匆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