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会儿约了人吃饭谈合作。”耿荣合上iPad,向后一躺,盯着自家闺女目不转睛。
就干巴巴地盯,也不说话。耿殊被她盯着毛骨悚然,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耿女士,我知道你很想退休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富一代,但最起码也得等我上大学才有时间管理公司吧。”耿殊也顺势躺下,和她四目相对。
耿荣眨了眨眼,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抬起食指,左右摇了摇:“严谨一点。外婆才是富一代,我是富二代,你是富三代。”
话没打岔多久,耿荣先一步下了车,其实她今天的服装不怎么正式,耿殊想,她这次见面的合作伙伴大概率是熟人。
“女士,这边请。”服务员将耿荣引到包厢,耿荣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位与之年纪相仿的长发女人。
“好久不见,老朋友。”女人率先开口,起身迎她。
耿荣把包放在一边,笑道:“是很久不见了,单总。”
一开始的寒暄略显生分,说起上次见面已经是八年前了,人际关系常联系长久。两人简单问候了几句家常,顺势把话题引到了生意上来,双方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工作的事儿拍板地很快。
直到菜起了半晌,两人终于握手谈拢,在利益权衡和考量下,她们总是能从中找到自己的理想方案。
“这家店的清蒸鲈鱼不错。”单霖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入耿荣盘中,声音温和。
耿荣尝了一口,鱼肉嫩滑,带着恰到好处的豉油香气,她点点头:“是挺不错的,火候掌握得好。”
包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刚才关于合作的利落谈判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隔绝,此刻屏障撤去,某种更私人、更微妙的气氛开始弥漫。
单霖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她抬眼看向耿荣,眼神里少了方才谈判时的锐利,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单霖轻声说,目光落在耿荣脸上,像是在寻找旧日痕迹,“感觉上次像这样坐下来好好吃饭,还是……呈青和小殊都刚上小学的时候。”
耿荣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当然记得,那时两家走得还算近,不过两个孩子的性格天差地别,耿殊是个闲不住的,喜欢朝外面跑。单呈青孤僻沉默,不喜欢到处抛头露面,耿荣只见过这小孩儿两次,一次满月酒,一次小学时他来家里做客,也是她们两家最后一次交集。
硬要说的话还有第三次,她作为优秀学生的家长代表去学校发言的那回。
“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耿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单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又像是纯粹的母亲间的闲聊:“说起来,小殊和呈青是同班同学吧,这也算是兜兜转转缘分未尽了。”
“缘分吗?”耿荣抿了口茶,轻笑一声,“也许吧,我不太干涉孩子间的交际情况。不过我们家耿殊可不比你家那孩子,她是个张扬的性子,不像单呈青,沉静稳当。”
这话听着是贬低自家孩子,但单霖何等精明,自然听出了话里的试探和比较意味。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沉静是沉静,就是有时候……心思太重,有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我这个当妈的都猜不透。”
她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前几天,他好像情绪不太对,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问也不说。后来我才隐约听说,好像……是和小殊之间,有点小误会?”
耿荣挑眉,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想起女儿前几天在客厅来回踱步,唉声叹气一副想不通的模样,心里顿时明了了几分。
“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有点误会不是很正常?”耿荣语气依旧随意,但眼神却认真了几分,“我们家耿殊,性子是直了点,有时候说话做事可能不过脑子,但心地不坏,更不会存心去欺负谁。”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护短。
单霖连忙摆手:“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呈青那孩子,我了解,他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只是……”她叹了口气,语气染上真实的忧虑,“我只是担心他。他从小就不太会表达,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是怕他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自己钻了牛角尖,影响了心情,甚至……影响了学习。”
这话说得委婉,但耿荣听懂了更深层的意思。单霖不是在指责耿殊,而是在担心自己儿子。担心那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孩子,会因为青春期的情感纠葛而受伤,会影响他前途光明的未来。
耿荣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鲈鱼,细细地剔除着鱼刺。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商场历练出的沉稳。
“单霖,”她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我们都是过来人。孩子们这个年纪,有点小心思,闹点小别扭,太正常了。只要不出格,不犯原则性错误,我觉得,大人有时候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将剔好的鱼肉放进单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对待自家姐妹。
“信任和理解,比一味的保护和干涉更重要。我相信我们家耿殊有分寸,也相信你们家呈青,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和人际关系。”耿荣看着单霖,目光坦诚,“他们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学着去面对和处理各种问题。”
单霖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又抬头看向耿荣,眼神复杂。她明白耿荣的意思,这是在告诉她,不要过多干预,给孩子们空间自己去解决。
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耿荣确实比她更豁达,也更相信孩子。
“你说得对。”单霖最终释然地笑了笑,也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耿荣盘中,“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啊,操心太多,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点微妙的试探和担忧,似乎在美食和坦诚的交流中悄然化解。她们重新将话题转向了其他轻松的内容,时尚、养生、最近的趣闻,包厢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融洽起来。
回到家,单霖思定,敲响了单呈青的房门。
单呈青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册,笔尖却久久未动。听到敲门声,他回过神:“请进。”
单霖走进房间,看着儿子清瘦的侧影,斟酌着开口:“呈青,妈妈今天和耿殊妈妈一起吃了顿晚餐。”
单呈青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嗯。”
单霖观察着他的反应,缓缓说道:“感情是很讲缘分的一个东西,有缘无分,强求也求不得的。”
她笑了笑,语重心长道:“我很早之前就想过,将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哪怕门不当户对也没关系。但唯独,插足别人的感情不可以。”
单呈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果然和那个人走到一起了,她总是三心二意,总是不管不顾。总是留下他一个人,总是让他在成为千千万万中的之一。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固,单呈青沉默了很久,久到单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他掩下眼底的波澜,平静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会的。”
单霖刚松一口气,又听见他说:“我不会是那个插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