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林家祖上是工匠出身,祖坟有幸冒了一次青烟,供出一位工部郎中,自此发家。但未过两代便再度没落,勉强能被称上一句“寒门”。祖辈也没传下什么赚钱的本事,到了我这一代,平日里生活虽不算拮据,但逢年过节前也需要攒上两三个月,才过得了一个好年。
我幼时不知事,不觉得寒门和普通人家有什么区别,家里也不曾拘着我,任我和别人家的小孩子一样,每天睁开眼睛扒一口饭就出门疯玩,晚上再泥猴儿似的滚回来。直到我五岁那年,某天早上被母亲唤醒,没让我出门玩,而是给我换了一身新衣服,送进了族学。
说是“族学”,实际上是林家借出了名头,与城中几位富商合办的,交了钱便能读,请来的先生也不过是一位屡考不中的假秀才。我懵懵懂懂地跟着读了几天的书,认了几天的字,觉得没有意思,便从窗户翻了出去,继续跑去街上和小伙伴们玩泥巴。
玩一天,回到学堂里问问其他人先生今日教了几页书,回家原样复述给母亲听,就这样糊弄了一个月。
某日我和小伙伴去一户盖了新房的人家里讨糖吃,没想到盖房子的工匠是我叔父,被他抓个正着,拎着耳朵揪回家,挨了好一顿狠揍。
我趴在板凳上哇哇嚎哭,叔父让我认错,我不肯认,和叔父犟嘴,说先生教的没意思,越犟被打得越狠。母亲看得心疼,搂着我说不想读书就不读了。叔父见状,拎着扫帚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放下扫帚叹气:“不读就不读吧,但至少把字都认了,往后出门给人做活,也不会被人骗了。”
我开心了,抹着眼泪咧嘴笑:“叔父,字我都认全了,是不是明天就不用去学堂了?”
叔父……叔父把扫帚又拎起来了。
我又挨了一大顿打,被罚跪在院子里,哭得震天响,说他不讲信用。叔父被我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干脆把书掏出来扔在我面前,狞笑着让我把书给他念一遍,念错一个字就再抽我一扫帚。
我把书捡起来,边哭边念,念了几页后因为眼泪太汹涌,看不清字,就干脆扔了书继续背。背完一本,我见叔父和母亲都呆呆站在一旁,不动也不说话,害怕要接着挨打,就吓得把另一本还没开始学的书也背了。
背到一半,叔父扔了扫帚,一把将我拎起来,从城东跑到城西,把族学先生的家门敲得哐哐响。先生开了门,迎面被塞了一个我。他抱着我满脸惊愕,听我在叔父的要求下哭唧唧地又背了一遍书,眉毛差点挑进鬓发里去。
叔父搓着手问:“先生,我家小崽子背的对吗?他,他不是乱背的,是吧?”
先生点头,说我背的都对,一字不差。
叔父就乐了。
而我意识到自己白挨了几顿打,哭得更凶了。
回家的路上,叔父从未如此和蔼可亲。走几步,给我买一根糖葫芦。再走几步,再给我买个泥人……等到了家里,他身上零零碎碎挂了一堆东西。至于我,我又累又疼又很撑,趴在叔父肩上睡着了,梦里还在砸吧着糖糕的滋味。
第二日,母亲领着我去道观。
父亲体弱,在我出生后没多久便被送去道观修养,似乎是出于什么忌讳,每年我才能见他一次。那天他听我背了一遍书,摸着我的头,为我取名‘修礼’,之后便放我去和小道士们玩,而他和留在房间里的母亲说话。
过了一阵子,母亲拿着一封信红着眼睛出来,领我回了家。
没多久,父亲便去了。母亲将那封信寄出,不知怎么染了风寒,一日日虚弱下去,很快也随着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家中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瘸腿老先生,拄着拐杖对着父亲的牌位怒骂了半天,又关起门来叹了半天的气。叔父让我去给他送饭,我艰难地端着酒和肉干进门,还没看清老先生的脸,被叔父在膝盖后面踹了一脚,一下跪在了他面前。
酒洒了,肉干掉了。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哭,默默地在叔父的骂声中捡起肉干,仰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老先生的脸,可是怎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母亲死前的模样。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对我说着很郑重的话,可我也听不清,只能捧着肉干,茫然地跪在那里。
老先生低头看看我,弯腰摸了摸我的头,拿走了我奉上的束脩。
之后他便在我家隔壁住下来,每天天不亮就偷偷进门把我连着被子抱走,锁着不让我出书房,也不让我再去和小伙伴们挖泥巴,用好吃的哄着我陪他玩背书写字的游戏。后来我长大了,他抱不动我了,我就自己去他家随他读书,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
直到我夺得解元,老先生才肯让我喊他一声师父。
上京赶考前一晚,师父喝了些酒,拍着我的肩膀,忽然落泪。他说不该放我这么早去赶考的,可是他等不了再三年了。
他果然等不了了。
我中了状元的消息传回老家,小吏敲锣打鼓进了家门的第二日,他便含笑去了。
自那之后,我便只剩了叔父这一位至亲。
后来,叔父也走了。
我这一生,自认不曾愧对于天下百姓,却唯独愧对至亲之人。父母恩师皆等不及我报答便老了、去了。在我印象中健壮如牛的叔父,不知何时也已经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我,我这个被他视如己出的子侄……最后也没有握住他的手。
选择当个佞幸,是我自愿的。无论锦湆如何折腾我,至少他信守承诺,给了我想求的东西。我第一次拿着那张用汤池一夜换来的敕召出宫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了。
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入朝为官,再加上三年呕心沥血,终究还是抵不过跪伏承欢。
我认了,也习惯了。只是……
只是不该,让我连干干净净地送走最后一位亲人的机会,都没有。
52
回忆不过是一瞬间,悬挂着白麻的房梁淡去,眼前仍是林尚书睡得安详的脸。我仔细确认心魔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心情有些复杂。
看来我真的是被那个小畜生花样百出地搞得次数太多了,以至于区区被搞了三次后还故意不给我清理这点小事于我而言已经不算什么,根本不值得引起心境变化——连我的心魔都觉得,论起没脸程度,还是看着自己在地上爬更胜一筹呢。
……林修礼啊林修礼,枉费执念多年,你可真像个笑话。
我心平气和地对着烬尘解释:“此地的心魔阵威力不足,只能具现出浅层次的心魔。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和家中小辈聊起过一些陈年旧事,才让它以这副模样显现。”
烬尘:“……”
他慢慢地问道:“你的,家中小辈?”
“嗯,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我含笑点头。
——有他高祖父畜生在前,锦煜的血脉能在短短四代内从遗臭万年的暴君退化成一个仅仅是手有点欠、嘴有点毒、脾气有点暴躁的孩子,真的很好了。
斗篷下的黑雾急剧向内收缩。
我疑惑地看着他捂住……大概是嘴的地方:“烬尘?你没事吧?”
怎么好好地说着话,忽然一副要吐了的样子?
“……”他放下手,沉默片刻,忽地问我,“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弄不清他为何问我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你的性格内敛克制,颇为友善,是个好人。”
既没有捅我,也没有捅我,友善极了。
烬尘:“…………”
斗篷连着上浮下沉了好几次,我隔着黑雾都能听到他深深吸气的声音。良久,他阴沉沉地开口:“你不如闭嘴当个哑巴,还能显得聪明些!”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