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的好突然啊?!
而且为什么他也要骂我不聪明?!
我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但就在这时,脚下的青石砖猛然一震,构成回廊的砖瓦木石簌簌抖动,落下细碎的尘土,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慢慢归于沉寂。
——不好,震动蔓延到了内层,说明散仙的心境被真正触动了!我顾不得再闲聊,提醒道:“洞府有变化,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往阵法中心走了。”
烬尘烦躁地哼了一声,算做同意。他凑近我,带起的斗篷边角无意中扫过我的手腕。南明离火又是欢欣鼓舞地一窜,令我分神了一瞬,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将我面前的林尚书抱了起来,率先向前走去。
我赶快追上:“我来抱着他吧!”
“你不是受伤了?”他冷硬地拒绝。
心魔和我长着一张脸,方才看着他被烬尘禁锢在怀里又是绑住双手、又是掐脸,已经……很怪了,再被他这样抱着,未免太别扭了。我尴尬地道:“没事没事,他只是心魔幻化出的一具空壳,很轻的,我抱得动。”
烬尘不吭声。
他怀中的林尚书轻笑了一声,呢喃:“是啊,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一具空壳了……你满意了吗?”
我扫了一眼他的脸,果然又是仰向烬尘的方向,看起来是打定主意不肯放过他了。我扶额叹气:“……要不我给你也找一块火炭吧。”
林尚书断断续续地笑着,呛咳着,没有再回答我的威胁。反倒是抱着他的烬尘转向我:“什么火炭?”
就是典狱担心锦湆真的来诏狱见我,所以提前用长钳往我喉咙里塞了一块火炭,好让我说不出话。这是我受的最冤枉的一道刑。我支吾了几声,转移话题:“你把他还给我……”
烬尘避开我的手,冷声道:“告诉我火炭是怎么回事!”
我:“……”
他这一质问起来就不依不饶、拿走我的东西就死不松手的性子似曾相识。我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脑袋有问题,怎么下凡遇到一个少年觉得他身上有锦湆的影子,进洞府遇到一个魔修还是觉得他身上有锦湆的影子?
我万分无奈:“我说了,你就把心魔还给我?”
他固执地道:“你先回答我!”
“行吧。”我叹了口气,“就是我从前在一户有钱人家里当教书先生,不小心得罪了学生,被关进……柴房。我这个人能力和性格都不怎么样,教书先生做不好,人也做不好,仗着自己比别人多一个名头,得罪过的人太多了。那些人见我失势,就趁机报复嘛……”
诏狱难得进去一位尚书,还是一位没有党系、全靠君王“宠信”、一旦在君王那里失宠便再也无法翻身、更不必担心有人会冒着风险捞他出狱的尚书。这么大的馅饼,谁不想咬一口呢?
不进一次诏狱不知道,我的人缘竟然有那么好。典狱固然吃了肉,其他人也都有汤喝。大家拿钱办事,都很卖力。五天里差不多每个人都替背后的主子来跟我打过招呼,衣食住行全方面包揽,没让我得过片刻空闲。
我大概真的不太聪明。人人都不希望我活着出去,只有我还想活。人人都知道锦湆对我厌烦至极,我却拼了命地递话想再见他一面。若我聪明一些,进诏狱的第一天就给自己一个痛快,让大家都满意,说不定锦湆还能念在我至少让他爽过的份上,准我一个全尸,让史书给我留下点脸面呢?
“……负责给我送饭的小孩恰好是从前我给过馒头的小乞儿,见我可怜,便答应替我给学生送一个口信。这个口信送进了学生房中,被……恶仆发现了。恶仆得了别人的授意,偷偷把我欺负成这样了,手都打断了一只嘛!就很害怕被我那学生知道,于是想着干脆——呃烬尘你可以不要这么用力地掐我的心魔吗?看起来很痛的……”
烬尘无视我的抗议,声音越发嘶哑:“继续说。”
我看了两眼他怀里奄奄一息的林尚书,心不在焉地道:“……他就想着干脆让我说不出话,这样我就不能跟学生告状了,所以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火炭。但他其实想多了,我那个学生讨厌我还来不及呢,哪会来见我,他根本不用担心……好了好了我讲完了!你,你可不可以换个地方掐?你不要掐他的大腿,斗篷有点散开了……”
烬尘垂着头,蒙眼的绸带末端在风中轻微摆动,没有回答。
他本来一手抄着林尚书的腿,一手揽着他的肩膀。现在两只手都在同步收紧。肩膀那边还好说,可是因为姿势的原因,我披在心魔身上的斗篷下摆已经垂落下去了大半边,那只粗糙又有力的大手差不多是直接掐在心魔大腿上的!
我切身体会过他的力气有多大,眼看着他的手指深深陷入肉里,都快掐出指印……咳,都快把囚服捏碎了!!这,这……!!!
不知道心魔有没有痛觉,大概是没有的。都被掐成这样了,我看着都痛死了,林尚书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皱眉,将头偏向一侧。我走在他旁边,恰好看到他发丝随着动作轻晃,额角处有一道疤痕一闪而过。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一空。
不对……不对!
我作为“林尚书”的时候,额角没有那道疤。
锦湆那小畜生嘴上骂的很脏,实际还挺看重我的脸,有任何磕碰都会命令太医给我用最好的药。当然身上也是……连我小时候上树下河时摔出来的陈年旧疤,他都打着影响他手感的名头找了药给我涂掉了。我记得不止一位关系还行的同僚私下里问过我是怎么保养的,为什么同样是日日夜夜写公文,只有我手上连个茧子都看不到。
确实有人抓着我的头往墙上砸过,但磕的是左边。我右边额角唯一受过的伤就是被玉玺砸的那一下,后来因为那首《碎玉吟》的缘故,在我成神后才显现成一道“疤痕”。但在我活着的任何时候,头上都不应该有那道疤才对!
锁骨的鞭伤、被完整拔掉指甲的右手拇指、看不清的眼睛、能正常说话的嗓音、还有额角的疤痕……心魔身上的这些地方都对不上。可是其他地方,比如我被打断的腿和敲碎的右手,又的确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为什么?
难道我自己的记忆还会骗自己吗?……不可能,那些伤都是我一遍一遍数过的,记忆能够互相印证。与其说是我将“林尚书”的模样记错了,倒不如说他是哪个听说过我当年的情况、却没亲眼见过,所以不知道细节的人想象出来的。可如今世间哪还有这种人,除非是……
是……
不不会的,应该是我又记岔了,对对,是我——
“林兄!!!你清醒点啊!!!!!”
一声炸裂的爆喝从我左耳刺入,右耳惯出。我被震得发懵,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裴南的惨叫。
隔着白雾,回廊对面的石台上有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稍微矮一点的穿着蓝衣,双手抓着另一个人的肩膀,一阵猛烈摇晃。被摇晃的那个人像张纸片一样可怜地前后摆动,等蓝衣松开手,他晕乎乎地向后趔趄了几步,咚一下撞在廊柱上,啪唧摔倒。
我嘶了一声,瞬间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快转向旁边还沉浸在他自己世界里的烬尘,用手肘推着他回头:“哈哈,这条路看起来走不通!我们换一条路……”
烬尘的魂体不动如山,手感邦邦硬,我推了几下都没推动。而那边倒在地上的“纸片”先扶着栏杆站起来了,连方向都不看,更不顾在他背后叽呱乱叫的裴南,歪歪扭扭地迈步向前走。
稀薄的白雾自他靴边褪去,露出淡色的衣摆。他两只手都扶着廊柱,走路摇摇又晃晃,宽大的袖口也随着动作胡乱摆动,最外层的衣襟被扯歪了半边,里面是层叠的领口,再向上则是一张唇色极淡、神色也极淡的脸。一支银色柳枝自他发冠旁探出,顺着鬓发生长,细长的叶片轻巧地遮住了他右侧额角,看起来……
……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太聪明的“林道长”没走几步就又要往地上摔。追在他背后的裴南冲出白雾,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然而这也无法阻止他左脚绊右脚,非常执着且用力地把脸摔在地上!
又是“咚”地一声,我眼睁睁看着地上多了一朵绽开的青莲花。趴在地上的莲心坐起来,慢悠悠地把摔散的花瓣一层层扯回来。直到他整理好了四五层领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发红的额头,傻乎乎地仰头冲裴南道:“裴兄,我好像磕到头了。”
裴南默默松开他最外层的袖子,手掌啪地盖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林道长疑惑地歪头:“裴兄,你也磕到头了吗?”
裴南声音虚弱:“没有。但我的头,好疼。”
林道长“啊”了一声,提着衣摆慢吞吞地起身,发出毫无常识的声音:“我知道的,刚才有坏人骗我说哪里疼就要砍掉哪里,我信了。你既然头疼,就把头砍了吧,砍了就不疼了。”他顿了顿,真诚地道,“裴兄,你帮了我好多忙,你真是个好人。我想报答你。不如就由我来砍你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