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灯火煌煌中,杜丽娘莲步轻移,如云般飘了出来,悲声切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唱到“情不知所起”,那花旦眼波凄绝,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心上人一般,从此开始了无怨无悔的等待。
林潇潇胸口猛地一窒。
“这杜丽娘……”楚留香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台上的幻梦之感,“为个梦里虚影,便生生耗尽了性命。你说,值当么?”
酸涩如潮水涌上喉头,她声音发紧道:“情之一字,至死方休……哪有值不值当,只看愿不愿意罢了。”
“可若非得用命去填,方能证得情深,岂不悲凉?”楚留香目光投向台上,淡淡道,“活着看这满城风光,吃一口热茶,听一出好戏……春赏百花秋赏月,夏赏凉风冬赏雪,悠哉悠哉,岂不也是一桩乐事?死了,便真真是尘归尘,土归土,万事皆休。”
台上,杜丽娘凄婉的唱腔如丝如缕,勾人心弦:“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若真如戏中所言,情感天地,死而复生呢?”林潇潇痴痴道。
“起死回生?那只是戏文用华丽文字精心编织的谎言,痴人说梦罢了。”他盯着她,语气沉沉,“活着,本就是向死而生。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活在当下,足矣。”
“活在当下……”这四个字如晨钟暮鼓,瞬时敲得她心头云开月明,“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与其空念过去蹉跎岁月,不如怜取眼前无边风月。”
“喝茶。”楚留香将温热的茶盏推到她手边,咫尺一笑,仿佛春暖花开。
昏黄的灯笼在雨后的长街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雨洗得有些模糊。
两人并肩而行,鞋底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满月破云而出,将他们的身影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拉长,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离,恍惚间仿佛相依相偎,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青石路湿滑,林潇潇一时不察,脚下一个不察,猛地向前栽去!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瞬间揽住她腰际:“当心脚下。”楚留香将她整个人猛地拉回。
隔着轻薄的衣料,林潇潇甚至能感觉到他臂膀传来的温度,与他儒雅从容的气质相反,是如此的炽热,带着原始野兽般的张力。
她浑身一僵,全身血液似乎直冲天灵盖,随即轰然炸开,烧得她脸颊耳根滚烫。
“……嗯。”林潇潇闷闷应了一声。
楚留香垂眸,不期然瞥见她耳垂上那抹绯红,眼底无声漾开一丝欢喜。目光流连了一瞬,才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收回了手。
林潇潇心头莫名空了一下。
两人默契地不提刚才的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回走,步履似乎比先前更慢了。
空气中却仿佛漂浮着一种黏稠的湿气,叫人心头发闷。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更何况,戏院离客栈本就不远。
待至客栈,楚留香自然而然地先送林潇潇到她房间门口。
两人在房门前站定,短暂的静默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早些歇息。” 楚留香一如既往地温声嘱咐道。然而目光却忍不住在她白皙的面容逡巡,带着某种探究与热切。
林潇潇被他看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目光所及之处,皮肤仿佛架在火上炙烤。
“嗯。你也早点休息。”她这次终于抬起了头,鼓起勇气对上他的视线。
昏暗的廊下,她眼眸清亮如水,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还有……” 她顿了顿,望着他。
楚留香眸光转深,不自觉喉头发紧。
“谢谢……”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谢谢你悉心照顾,谢谢你费尽心思宽慰,谢谢你从未放弃……林潇潇一眼未错地望着他,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尽了。
楚留香灿然一笑:“嗯,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