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来已是晌午,两人遂赶去斋房用饭。
他们来得晚,吃饭的僧人已经散去大半。灶台边的几个陶盆敞着口,有两个已见了底,只有盆底剩着些菜渣了。另外的两个盆里,一个装着腌萝卜,另一个盛着清水煮豆腐。
楚留香上前领了两人的饭食回来放在桌上。
素斋果然清淡。一碟切得粗细不均的腌萝卜,豆腐则是用清水煮的,只撒了点盐,没看见半点油腥。
楚留香拿起木筷,先夹了腌萝卜,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嚼:“腌的时间正合适,酸里回甜,倒是爽口下饭。”
林潇潇跟着夹了两筷子腌菜,慢慢扒着米饭,只吃了半碗,便放下了筷子。
“就吃完了?”楚留香抬眸看她,桃花眼微挑。
“嗯。”林潇潇应了一声,避开他的审视,解释道,“来时在马车里吃了点心,现在感觉还没完全消化呢。”
爬了一上午山路,那几块点心哪里顶得住?想必是斋饭过于粗淡,不合口味,吃不惯罢了。
他行走江湖,睡在树上啃干饼子是常有的事,对饭菜的口味没那么多讲究。有条件的话,吃山珍海味自然舒服,没条件的时候,即使啃草皮树根也无不可。
但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姑娘家,自然与他这种粗人不能一概而论。
楚留香暗恼自己思虑不周,从袖中摸出碎银递给旁边的沙弥,低声嘱咐道:“劳烦再添两碗热粥。”
粥很快端来。他推了一碗到林潇潇面前,说道:“山间风大,最容易着凉,需多用些热食驱驱寒气。粥比饭要软和些,容易下口。即便肚子不饿,也多少用一点。”
林潇潇垂眸看着碗里氤氲着热气的米粥,她以人的负面情绪为食,这些凡间吃食对她根本不起作用。
但是楚留香这番话说得恳切,实在叫人不好拒绝。
半晌,林潇潇低声道了声谢,还是重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喝着。热气缭绕,映着她白玉似的脸庞,透着一股难描难画的疏离感。
楚留香暗叹道,之前在山上的那番话,到底对她产生了影响……
用罢午饭,两人沿着寺内小径走动。
院墙几多斑驳,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在积雪的石阶上织出明明灭灭的光斑。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听见出脚底踩过半融的残雪上的咯吱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着冷雪、草木、檀香的淡淡香味。
行至正殿时,迎面便见一尊佛像端坐莲台,鎏金已斑驳脱落,却依旧双目微垂,宝象庄严。
楚留香驻足片刻,对身侧的林潇潇含笑道:“既然来了,要不要去拜一拜?”
林潇潇目光在佛像上扫过,轻声应道:“既来了,拜一拜也好。”
“楚大哥竟然也信佛么?”
“怎么这么问?”
“像你这般强大自信的人物,凭一身武功,天下哪里都可去。遇到困难,靠自己就解决了,我还以为没有神佛的用武之地呢。”
在她印象中,楚留香智计百出,轻功冠绝,面对再强的敌手、再难的困境也总是从容潇洒,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掌控之中。
楚留香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殿内垂目肃立、俯视尘世的硕大佛像,唇边那抹惯常的微笑似乎淡了下去:“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软弱迷茫的时刻。”
林潇潇怔怔然。
她从未想过会从潇洒风流、自信从容如楚留香的口中,听到这样……近乎软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