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她似乎窥见了他传奇表象之下,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一种奇异的沉默笼罩着两人,似乎在这一刻,他们之间某种无形的壁垒正悄然融化……
两人一前一后进殿。
林潇潇取了三炷香,用烛火引燃,双手持香举过眉心,恭谨地跪在蒲团上,恭谨地拜了三拜后,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
楚留香随后,也上前取了三支香,跪在蒲团上。他垂着眼帘,神色专注,周身那种游戏人间的飘忽感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澄静的虔诚。
两人拜过起身,两双眼睛在缭绕的烟霭中短兵相接,一瞬便如触电般各自移开。
正殿里面的右侧门口处,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个半旧的签筒。旁边一位灰衣老僧坐在那里正闭目养神。
楚留香瞥见那签筒,心中一动,对林潇潇道:“佛家常说‘缘’字,咱们今日既然来此,想必与这地方有缘,不如抽支签问问前路?”
林潇潇素来不信这些,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想扫了他的兴,于是抬脚跟了上去。
楚留香修长的手指握签筒,手腕轻巧地一旋。
“哗啦——哗啦——”
无数竹签碰撞的脆响在空寂的殿宇内被无限放大,忽然“啪”一声脆响,一支竹签猛地从筒口跳出,掉落在地,滚了几滚才停住。
楚留香俯身,用两根手指随意地拈起那支竹签,信步走到老僧面前,递出竹签。
一直不动如松的老僧,此刻才缓缓掀开眼帘。那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落在签文上,一字一句念道:“灼灼花影皆过客,盈盈笑语亦前尘。缘来缘去本性空,何必牵丝绊此身。”
念罢,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楚留香脸上,那目光仿佛已穿透他潇洒惑人的皮相,直抵灵魂深处。
楚留香不退不避,迎向那目光,声音依旧清朗道:“敢问大师,此签何解?”
“中签。”老僧垂下眼皮,仿佛刚才那力如千钧的目光只是错觉,声音平和如古潭静水:“水底捞月,镜里拈花。观之真切,触之则散。强求只会徒增烦扰,不若放舟随流水,方得自在。”
被点破的狼狈与刺痛使楚留香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又被他近乎本能地掩藏下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不是林潇潇灵魂深处突然传来的饱腹感,她也绝对不会察觉他那一瞬间的扭曲阴翳。
“多谢大师指引!此签玄妙,在下回去定当细细领悟。”只听楚留香话锋一转,忽然侧过头,目光投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林潇潇,对她眨了眨眼,轻快道:“石姑娘,该你了。”
林潇潇从他身后走出,默默上前一步,接过签筒。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哗啦…哗啦…嗒!”随着她摇动签筒,一支签“啪嗒”一声砸在冰冷的地上。
林潇潇不疾不徐地拾起竹签,递给老僧:“请大师解签。”
老僧接过签,目光甫一触及签文,布满皱纹的眼角猛地一抽,重重叹了口气:“命似飘萍逐碧流,风波未歇几时休?孤星照影寒潭寂,前路茫茫尽离忧。”
“姑娘此签乃下下签。”他抬眼看向林潇潇,声音里似有无穷的悲悯,“命途多舛,身如水上飘萍,难有安身立命之所。亲眷离散,情缘亦恶。前路坎坷凶险,望施主心怀善念,广行善事,或可……”
心怀善念?广行善事?林潇潇内心无声地嗤笑起来。她的存在就是痛苦、嫉妒、阴暗本身。让她保持善念?那不等于让毒蛇拔掉獠牙,让猛虎去吃青草?简直荒谬可笑。
林潇潇边听边想着,但面上依旧带着笑容,十分有礼地应道:“信女受教了,多谢大师。”
老僧合掌于胸前,头颅深深垂下,一声悠长、沉重、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带着无尽的苍凉和怜悯,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痴儿……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