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约着在林荫道碰头，席金乐从这边过去不远，而乌明维从宿舍过来就更是顺路，穿过宿舍楼后的小桥，林荫道就在眼前。

这会儿第四节课还没下课，教学楼里一间间教室亮着灯，隐约可见人头攒动，时不时传来师生互动的对答声。

没课的学生为了错过用餐高峰期，赶早往食堂方向去，刚好与取快递的乌明维与席金乐走了个面对面。

乌明维与席金乐这样的组合走在一起，着实有些稀奇。

乌明维独来独往，跟同寝的几个关系都不亲近，不论是同系，还是不同系的同学认识他都更多是在各种传言里。

而席金乐堪称校内万人迷，一路上各种人与他打招呼，男男女女，亲密些的叫“乐乐”，没那么亲的叫“乐哥”“金子”“席霸霸”，认识的方式五花八门，称呼起来自然叫什么的都有。

让乌明维觉得好笑的是——这些人无一不是先跟席金乐打个招呼，随后笑容微敛，似有若无的目光瞥向乌明维，眼里都是看稀奇。有的藏不住心思，把惊讶写在脸上；有的讶然一瞬，很快就说笑带过。

相同的是，他们见到他这么与席金乐貌似关系亲近，就像是看到天鹅与野鸭并肩，总觉得不怎么匹配。

乌明维介意吗？

被这么多人似有若无的目光打量……

自然不。

再多人类的目光齐聚，于他，都不值得掀起眼皮投去一眼。

不过略微有些烦人罢了。

像是拿着放大镜在观察他的每一寸血肉，妄图从他身上找到错漏，高高在上指摘鄙夷。

审视与打量，在视线落下之前就带上了偏见的臭味。

只不过，这会儿他们的心声比起偷偷瞥来的目光，更入乌明维的耳，占据他更多注意。

这些人的心声基本分为几种。

最多也最为无用的，是好奇席金乐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让两人突然走得这么近。

同样不少的，是一些人心底克制不住的八卦欲和劣根性。

这其中还有先前乌明维自己编的那个故事一份助力在。

见识广博的一波人觉得他在夜街那种地方“涨了见识”，这就知道该怎么“改善生活”，这才过去没多久，头上的纱布刚拆下就下手飞快扒上席金乐，准备开始吸血。

下手真快，眼光也不差，啧啧啧。

乌明维对这丁点恶意置若罔闻。

遇事就以恶意揣测他人……就像是人身上会长的痣一般，普遍得在人群里一抓一大把。

与这相似的另一群，觉得他与席金乐之间氛围有些不可言说的粉色暧昧，目光徘徊在席金乐与自己身上，打着转儿好似能看出一朵花来，嘴角更不自觉提起。

那双浸着暧昧笑意的眼，看在乌明维身上，更让他有感触。

像是有只毛刷顺着背脊滑过，更像是触电，瞬间汗毛倒立，身上每一寸都爬满鸡皮疙瘩。乌明维甚至想把这具躯体后腰貌似过电的尾椎骨拆下看看，是不是该叫影子重新修修。

这样明显的异常行为，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做。

乌明维闭眼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骂一秒艾维伊。

这世界哪里还需要传播爱，这些人脑子里多余的情情爱爱，平均分一分，立即就能实现天下大爱，达成世界和平的伟大壮举。

人大抵是符合那句话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而席金乐的圈子……

本就是一半泡在大学生肆意的青春酸甜里，“爱恨情仇”是话题永恒的主旋律。除了极少数的东西——家人、美好未来、远大前程、梦想、爱宠……能够在心底的天平上充当砝码，再没有旁的能大过自我，及自我感受。

而另一半早早浸染社会的颜色，比起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离了也完全可以活得好好的玩意儿，他们更追求现实的利益——财富、权势、关系网、利益链……绝大部分对自己有益的东西。有底线，但不多。

对于这两大类的人，乌明维在经历这段时间的校园生活后，心中都已然有数。

他只是期望，期望有一些特殊存在出现。

——其他同类的眷属，信徒，又或者其他更不为人知的存在。

与席金乐关系远大于同学身份的，无关性别后更为亲密的那种。

在他呆在这里，听席金乐与人寒暄十分钟，好好倒了一倒这阵子饱受摧残的苦水。

终于等来一道惊疑不定的心声出现，审视的目光从背后落来……

笑意在乌明维的眼中闪现。

随着他转身，视线中略过一棵棵树皲裂的树身，又飞快隐没。

站在乌明维身后不远处的女生，显然没有想到乌明维会突然转身，视线对上，犹如两颗火石相撞，啪得弹开。

她惊慌低头，似乎是在地上那些被树根顶起的透水美化砖里找地缝。

地缝确实有不少，可她钻不进去。

何况，乌明维也不需要跟她切实交流些什么。

他只需要静静聆听。

听着从她心底回响的声音：这人就是乌明维？看着好像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呼，刚刚怎么会突然转头啊，还跟我对视上……好，他不看了。

心声：听说他前段时间在夜街那边出事，难道那个时候不是倒霉被那群到处找肉鸡的家伙看中，而是好运得撞见了什么？甚至接触到什么……八成是这样，看这干扁扁的模样，也不像是会被哪位大人看中的样子。

乌明维听着她在心中对自己评头论足，称斤论两，熟稔地好似有十年摆摊经验。习惯性混在其中的黑话，侧面佐证了这位可不像是外在展露出来的那般纯良无害。

恐怕在她的眼里，这个世界是一个“肉鸡”养殖场，而她们这类人正是其中充当筛选员的存在，对“肉鸡”评头论足，称斤论两，岂非再日常不过。

对于这种自动放弃“人籍”，自视为“玩家”的人，乌明维倒也没什么反感，充分尊重人类物种多样性存在。

毕竟，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种摆不正自己位置的人类。

上回那个还上演过妄图弑神的闹剧，成为同类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嘎嘎乐呵了一个世纪之久。

作为一位存在悠久的神，他还不至于是一副没见过世面模样。

他只是有点失望，这似乎不是自己等的鱼。

乌明维正准备转移注意力，插入对话提前结束席金乐和这群人喋喋不休的无用抱怨。

抱怨老师留堂作业是多么费时费力，抱怨学校是多么小气，抱怨食堂某个窗口的饭菜没有之前好吃，抱怨校内的超市做垄断生意价格越发高涨……

都是些听来鸡零狗碎的小事，但对他们都是与生活质量挂钩的天大事。

不过，毕竟时间不早，第四节是体育课提前下课的大部队即将抵达。

唇缝开启，舌尖抵在门牙内侧，声带震颤即将出声之前。

蓦地，他听到了。

他听到，这个女生最后一句心声，带着十成十的嫉妒艳羡，像是隔了夜的无添加柠檬水，酸得舌根发苦。

她说：否则，席明灯又怎么会选中他这么个透明人！窝囊的底层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