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路交叠之上,小小半个身体,操纵着全局,看上去非常壮观盛大且繁华……可这并非是什么好事。
瞿朝第一时间察觉到脑的情况不对。
太阳穴两道电路出现,就意味着脑正在全力运转他赋予的职能。这已超出躯体负担的峰值,力量开始反噬身躯。
那些涌向他的红色,在靠近到一定范围后很快就会被蓝色吞噬转化,有用的部分涌入脑的躯体中,剩余摒弃,看似是在喂养,但太过庞大的输入,往往也是甜蜜的负担。
对方不知道是不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看出攻势暂时还没有停止的态势。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贴心的脑就已经先开始安慰起瞿朝。
“母亲,不用担心。”
脑转身面向瞿朝,还带着些婴儿肥的稚嫩脸庞上牵扯出一个僵硬却温柔的浅笑,露出两点玉色莹润的齿贝。
可爱的笑却被从脖颈蔓延向上的几条电路破坏殆尽。
脑很清楚眼下的情况,它的力量宛若沸腾一般在逐渐失控,对方源源不断地在消耗它,又填补着它。
它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但能够与自己正常接驳,那它必然不能让对方顺着自己发现母亲的存在。
必要时刻,它非常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又必须做。
这甚至对于它并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决定,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它早已有了准备,并时刻准备着执行。
“向您汇报,昨夜至今发生的事件,及当前情况。”
本来还有些奶奶的电子音,现在更偏向于机械的冰冷死板。
“医院资源点,放弃。”
“排出的四号与五号尽数被消灭,七号损失10%。”
所在医院那栋楼里的怪物近乎全灭,副楼精神科里的七号是唯一损失最小的。
会出现眼下这样的情况,是脑下达的命令。
医院已经暴露,后续作为资源点便不再合适。
必要时刻,衡量己方失去与得到。
相比起自行暴露,四散撤走,留着那队有威胁的人类继续碍手碍脚风险更大。他们已经发现了己方存在,很明显人类容不下它们这样的异类存在,那不如弃车保帅!
脑连自身安危都不顾,更不会将这些同胞的性命放在天平之上,比起让它们活着回到母亲身边,它更担忧它们会暴露母亲所在,会是引来猎狗的蠢货。
既然这样,那就成为保护母亲的城墙吧。
脑不知道——
当时医院怪物突然暴起,治安队那支小队处于两拳难敌四手的境地,还要尽量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危是如何分身乏术,又是如何绝望无措,是如何咬牙发疯般硬扛场面,又是如何眼睁睁看着陷入疯狂的怪物比他们更疯狂……
当时若要形容的话,只能说——一切都疯了。
怪物疯了,人也疯了。
当时的记忆空白又混乱,能够回忆起来的都只有片段,还有就是飞溅的血,热的冷的,铁锈味里混着臭味,铺天盖地。
倒下的人有的强撑着站起,有的生死不知地躺着,还活着多少,又已经死去多少根本没有数。
他们只记得,不能放一只怪物离开去伤害普通人。
到最后,没有再站着的人。
本来在一楼的队长也早就加入战局,作为实力最强的那个,他也是最后倒下的那个。
原先的装逼范儿早就被狼狈踩碎,他也没能站到最后。
等到声响停歇,过了许久才有幸存的医护人员和家属哆嗦着从藏身的角落探出脑袋。
出来见到的那个场面,是毕生难忘的梦魇。
地上红色的鲜血里夹杂着异常的蓝色、白色、粉色,怪物的血混着人类的血浸透了整层地面,顺着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而当时尖叫后,颤抖着手展开急救的那些医护没有注意到——就在走廊顶上,有一个监控探头幸运没有被击碎,蓝光亮起在其中,来验收行动最终结果。
脑听着那些被抢救的队员一个个被确定失去生命体征,记录进结果里,确定最后只存活了唯一一个“幸运儿”。
竟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如果那些同胞还活着,脑会严肃惩罚它们留下了这么一个败笔,但全都死光光了……那就算了。
这些概括起来就只是:“那支队伍,存活下了一位。”
这局,死亡对于大家都很公平,有来有往,活得都不多。
“能量损失比先前预估的要好些,七号将五号和六号一半左右的能量带了回来。”
这在一堆烦心事里,着实是一个喜事。
“嗯。”瞿朝应了一声,他已经察觉到了汇向自己的能量。
他盯着身上光亮闪烁不停的脑,等待脑后续的汇报。
脑脸上的电路又往上蔓延了一些,穿过唇角,爬向盈满蓝色数据的眼睛。
这些电路像是生长着的树,而脑的脸好像一个快要爆开的气球。
瞿朝突然昂起脖颈,琵琶骨撑起脖颈,手肘撑起脊柱,腰部带动盆骨,他单坐起身便要四步,动作僵硬得仿佛这具身体的关节锈蚀到需要更换。
脑继续汇报的声音减弱,它有些茫然地望着瞿朝。
“母亲?”
瞿朝可没法回应它的期待,立即走向它。
他一时还无法掌握行走,拽着地板上那些电路把自己蹭过去。
脑看着瞿朝一点点靠近自己,满心都是母亲,却还要分出心神去处理其他烦心事,眉心拧起一个小疙瘩,烦烦烦。
瞿朝动作虽慢,但好在距离不远。
很快他就来到脑的身边。
抬高的手很顺利放到了脑的脑袋上。
瞿朝的摸头,无力得有些轻……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