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在五点四十四分。
晨曦才攀上微亮的天边,宿舍楼里就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琐碎声响。
几间宿舍里亮起一点微光,暖黄的微光照亮小小一片昏暗空间,一个个小心翼翼踮起脚尖的身影早已习惯了这种作息,在舍友还与睡梦纠缠不休的时候就悄悄掩上宿舍的大门,迎着清晨微凉的清风,正式开始今日份奋斗。
薄雾里,几簇满是活力奋斗不息的热烈灵魂,宛若晨检盛开的花朵带着湿露。
乌明维躺在床上,意识在无垠处高高睨下,真是热烈的颜色。
只是有时热烈未必是一件好事,有的灵魂边缘,被太过深重的欲|望灼燃,早早染成燎过的火枯灰迹。焦虑的心火无休止,迟早于无处容身中自焚。
床铺上,乌明维静静闭着眼睛,眼珠在眼睑下微微转动,呼吸平稳,胸腔随之起伏。他仰面平躺着,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是马上就能收殓入棺的姿态。
他已经保持这样的姿态许久。
这是在刚刚一个多小时里,实在无聊中,找到的属于人体的节奏旋律。
现在若是有人贴在乌明维的胸口就能够观察到每分钟平均分成16次的呼吸节奏,以及每分钟保持在85的心率。
完美符合一个正常活人的呼吸频次和心跳次数。
身体维持着半清醒,便能再放任意识几分。
乌明维想看向遥远的地方,最好刚好能看到【朝】所在的地方,与他四目相接。
只是,没能如他所愿。
比起素未谋面的【朝】,反而是那些享受夜晚、厮混不睡的红男绿女灵魂散发的气息本能牵扯吸引他过去,不纯粹的情|欲|爱|欲,掺杂了财色和权利的苦水。
乌明维徜徉在苦水蒸腾熏出的海洋里,嗅闻着这种酸苦味似乎也从他舌根泛上来,像是没有去籽的柠檬腐|败到腐烂,黏在口腔内壁涩得声带嘶哑。
他落在灯红酒绿的高楼天台边缘。
垂眸看见,在水底——
一个个人的情绪像是撞破心壳,喷涌而出的泉水,翻涌着炽热或冰冷的滔滔心绪,浸满硫酸与苦盐,最后在破冰而出的瞬间凝聚成那一句爱与不爱。
或是带着崩溃的眼泪淌在颊边,或是沉淀到沉默的深深深处。
最后,在“好累”“我知道了”“行了”“算了”“就这样吧”里,化成泡沫浮影,在日光下破碎结束。
潇洒分手后还旁若无事发生当朋友的不少,嘴上说着“本来就只是玩玩而已,下一个更乖”的也多,大醉一场笑嘲自己自作多情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情情爱爱,就像是一个扣在他|她脖颈的结,挣扎会痛,拉扯会疼,顺从会收紧……偏偏孤单的灵魂习惯将结扣的另一端交到另一个人手中,宛如乞求一般奢望着对方向自己承诺“爱你”。
……
乌明维有时候觉得陷在情情爱爱里的人多少有点可笑,要死要活的,世界上是只有唯一的存在,少了是没法呼吸还是没法活?自我标榜的成年人,这是还不能独立吗?
有时候又觉得不这样被情绪占满的人,像个假人,活在一条条待办事项里,待人诚恳也敷衍,凡事经过思索总会与心违背几分,这样与机器还差着什么?哦,机器不会需要消耗食物,保质期短……可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即便用此去询问主神【世界】。
【世界】也不会给他所谓的正确答案。
祂总是冷漠又客观地用发展的目光看待一切。
譬如:人类本就是感性与理性的集合体,感性是为了繁衍,理性是为了生存,由哪方主宰都是为了种族的生存繁衍。
而他的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没有意义。
这些都在乌明维睁开眼的那一刻,尽数随着眼睫的眨动抖落,确实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乌明维察觉到脖颈旁有一块硬板硌着,冰冰冷冷的四方块沾染上一点他的体温,是心脏正常跳动后身体自行散发的温度。
不到正常人的体温,略低一些。
他伸手摸去,是手机。
昨晚他开了消息震动后便放到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上滑下,贴在他的颈动脉和喉结上。
乌明维没有按亮屏幕,只是食指一勾,将手机拨弄去一边。
床帐上映出一点暖色的光,他侧了侧脖子,歪头听宿舍里的声响。
对面的床铺里钻出一个人影试探着伸脚踩楼梯,是陈文归。
他跟沁沁这会儿正处于热恋期,那自然是为女朋友做什么都乐意,这不挑着沁沁早上有课而他们没课的日子,趁早小跑着去南门买一份早餐,殷勤陪人上早八。
乌明维听着他蹑手蹑脚把门掩上,听着宿舍里另一道平稳的呼吸声,手指在枕边摸索,贴上温凉的屏幕,指腹贴上轻轻一滑。
小小一声“咔”,手机解锁露出熟悉的界面。
【祂】:你还好吗?
屏幕通知栏的时间跳入下一个数字,这一条询问也跟之前的那些一般无二,仿佛落入黑洞一般,连个已阅也没有。
此时,别墅里,瞿朝听到耳边消息弹窗的声音,倏地睁开眼。
他好像闻到一股很诱人的味道,带着香甜的芬芳,像是甜度很高的水果沉淀过岁月后酿就的甜酒,浓郁中沁着本色的清甜,有层次的味道愈发勾人心神。
瞿朝翻身把脸迈进身下压着的那块破布里,太过香甜的味道,勾得他就要失去理智,哪怕那可能是个的饵,也不管不顾地咬上。
可作为天生捕食者的他,直觉告诉他,那还不是极致。
再等一等……
应该还有更美味、更高级的顶级存在。
诞生自今的悠久记忆里,从不曾出现过这样的美味。
瞿朝本来因为在医院那边布网惨遭绞杀的恶劣心情,在这般美好的滋味中也渐渐好转。
在安静被打破的那一瞬,别墅里像是早已沉寂过一个世纪。
“脑。”
瞿朝发出的声音很小,似乎只是唇瓣抖了一下。
“我在,母亲。”
显示屏的光亮落在男孩圆睁的双眼中,本就稚嫩的身体在光影的拉扯中变了型。眼尾自太阳穴绷起两道红蓝交加的纹路,乍看与人类的静脉相似,细看却更像是机械电路,亮着危险与安全的信号灯。
红蓝的信号灯在脑的身上亮成一片,它下|半|身连接的那些电路比瞿朝昏睡过去前还要铺展开几分。如今更是蜿蜒曲折,来回环绕,一层叠一层像是城市最热闹地带的公路群。
纵横交错的电路间,红蓝两色宛如高峰期川流不息的车流,有过拥堵,但总会在脑的处理下迅速顺畅,最终统统涌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