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淡,如同雪地上一点微光:“雕虫小技,殿下过誉了。”他说着,伸手便要去收拾琴具,动作间,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萧胤却抢先一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一直紧紧揣在怀里的那卷字纸掏了出来,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雀跃道:“皇叔你看!这是我写的字!我练了好久的!”
那纸卷被孩子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甚至有些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萧霁动作顿住,看了看那双亮得惊人的紫瞳,终是接了过来。他垂眸,缓缓将纸卷展开,动作细致而专注。
纸上是一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笔触尚显稚嫩,架构亦未完全脱去孩子的笨拙,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无比的认真和用力,透着一股想要被认可的热切期盼。墨迹浓淡不一,可见书写时的反复斟酌。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久久未动。寒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墨发,拂过苍白的面颊,他也恍若未觉。时间静默流淌,久到萧胤脸上的兴奋渐渐被不安取代,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
终于,萧霁抬起了眼。
雪光澄澈,映得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眸如同最通透的琉璃,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萧胤小小的、紧张的身影,以及一种萧胤完全看不懂的、深沉而复杂的情感,那其中有欣慰,有追忆,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还有许多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片极为温柔的微光。
“……写得很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甚至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哑,“比臣想象中,要好上许多。”
他伸出手,指尖依旧冰凉,却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去了萧胤发梢和肩头落下的几点细雪。那触碰短暂而清晰,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意味。
“天冷,殿下该回去了。”他轻声道,目光仍停留在萧胤脸上。
“那皇叔呢?”萧胤急忙问,生怕他独自留在这冰天雪地里。
“臣……”萧霁的目光掠过琴,掠过眼前疏影横斜的梅林,最后落回萧胤被冻得微红的小脸上,“也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抱起那具颇为沉重的古琴。萧胤立刻抢上前,主动抱起那个相对轻巧许多的琴盒,紧紧跟在身侧。
两人并肩,踏着积雪,缓缓走出寂静的梅林。身后,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一大一小,蜿蜒相依。
寒风依旧,却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萧胤悄悄侧头,望着皇叔清冷的侧颜,忽然小声开口:“皇叔。”
“嗯?”萧霁应道,并未低头,声音融在风里。
“你以后……”萧胤顿了顿,鼓足勇气,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期待,“还能弹琴给我听吗?就弹刚才那首……”
身旁的人沉默了片刻。只有脚步踩在雪上的声音和风声。
良久,寒风送来了他清淡却清晰的回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