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睡前,姥姥陪着两个小孩回到隔壁院子,去取陆方悬的换洗衣物、日用品,
一踏进屋内,外来的祖孙俩就被震惊到。
满地都是残破的玻璃碎片,坑洼不平的土炕上连防水布也没铺,枕头、被子什么也没有。
蟑螂在地上窸窣爬行,苍蝇嗡嗡乱飞。
这里宛若一个残破垃圾杂物间。
真不知道这段日子陆方悬是怎么过的。
姥姥硬留陆方悬在自己家住。
炕很大,挤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两个孩子相邻睡炕头,姥姥睡在炕尾。
安缚睁着眼睛看着陆方悬侧躺的背影,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破天荒地失眠。
除了交新朋友的兴奋激动,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
唉,心情复杂。
他还没来得及问陆方悬为什么哭,但似乎又已经知道了答案。
在那一瞬间自己似乎长大了一点,懂得了更多道理。
原来,原来不是每一个父母都爱着自己的孩子。
陆方悬的妈妈被村长安排在城里的精神病院治疗。
他就正式成了没人看管的野孩子。
在他妈妈住院的这段时间,庞村长委托村里人谁家帮忙照顾小孩一段日子。
大家避之不及,只有安缚姥姥接下烫手山芋。
大家劝她别管。
她自己一个小老太太撑着小家,每天干农活、洗衣做饭,本就拉扯个小男孩,已经够辛苦了。
难道还要再拉扯一个?
说是帮忙照顾到人家母亲出院,可精神方面的疾病,几天几个月几年都是它,又不知道那陆家小孩要住多久,村长也没说给补贴。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可养小孩,又不是单纯只填一对筷子的事儿。
对此。
姥姥只是为难地憨笑,抓了抓后脑勺稀疏的灰白发:“难道还能看着小孩子没人照顾吗?你们也见过他家了,那么穷苦,多可怜,我也于心不忍啊。”
“我家福仔也喜欢和小方悬做朋友,就当凑个伴儿了。”
大家无奈:“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
陆方悬正式搬入隔壁安家。
两个孩子也因此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好朋友。
只在上学日的白天会分开。
陆方悬的学籍仍在城镇里,没办转学手续,目前是无学可上人士。
早上看着安缚背着小书包,和别的小伙伴们骑自行车去上学,而他一整天只能和姥姥待在家里。
姥姥每天忙得像陀螺,农活最费体力,明明小老太太身板矮小佝偻,瘦如树干,肤如树皮,却有着大大的巨力。
那狭窄的肩膀头上的扁担,能挑前后两大桶水,还能抗一截粗壮树干做柴火。
烈日炎炎,前后襟都湿透。
陆方悬怎么好意思看姥姥一个人干活呢?
他默不作声地在姥姥身后跟着,有样学样地上手。
春播玉米在夏季成熟。
一老一小背着竹筐,戴着草帽,去地里掰几筐玉米,可卖给农贸市场的收购商,城里人最喜欢无添加的农作物,旺季时可以卖个好价。
除城里打工的安缚父母邮寄回来的钱,这是另外可换的一笔维持家用的收入。
摘累了,两人就坐在田野里一旁歇脚,补充水分,用草帽扇风。
微风吹起姥姥的单薄衣襟和灰白碎发,汗沁在土褐色的脸和脖颈上,闪亮如碎银。
她微笑着,眺望远方,目光向往满足。
“小方悬,你看那远处的蓝天白云,绿色的青山,金黄金黄的苞米地,漂不漂亮?在城里,你见不到这样的景色吧?”
“现在和我们小时候可不一样啦,现在中国人能吃得饱饭,家家户户有余粮,国家富足了,强大了,这土地就是我们国家的根基和财富呀。”
“福仔每次跟我来地里都咋咋呼呼,跟他讲不了什么,他就跟疯猴子一样地跑,喊都喊不住。还是你懂事,稳重,哈哈。”
姥姥说,陆方悬听。
时而肯定赞许,时而发表见解。
两人如忘年之交。
他不禁心情轻快,嘴角上扬。
姥姥:“哎,多笑笑就对了嘛,娃娃真好看,真俊。”
姥姥的名字叫梁蔚风。
很多年以后,陆方悬还会记得那田地的景色、拂过的微风、姥姥慈祥和蔼的面孔……当时的视觉、嗅觉、触觉感知到的一切。
云岚和山野的风,送他走出童年翳霾,填充了他整个人生底色。
等太阳落山。
他们满载而归。
放学归家的安缚一跑进院子,就急不可待地卸下书包,满大院地喊:“陆哥哥!!玩游戏机呀!!”
正在和姥姥一起择菜的陆方悬起身给他切西瓜——他如今已熟练接替了姥姥曾经的活。
陆方悬给他切下中间最甜的一块:“先凉快一下,等会儿陪你玩,别着急。”
安缚咔嚓咔嚓地啃得飞快,一眼不眨地盯着陆方悬,目光灼灼闪亮,注意力根本不在西瓜上。
啃完,西瓜皮顺手往禽圈里一扔,鸡鸭鹅争先恐后嘎嘎直抢。
“吃完了!来吧!”
姥姥正在厨房烧菜。
等着开饭的两个小孩一个趴炕头,一个坐炕下小板凳,轮流打游戏机。
电子屏幕里的小人如格斗大师,拳脚一招一式都炫酷无比,安缚和人机PK得激动沸腾。
男孩子嘛,就该这么热血!
太热时他们就将风扇打开。
风扇吱呀吱呀地吹,声音又大又吵。
年头久了,老式电器总是修了又修,舍不得扔。
安缚总有古灵精怪的突发奇想,最爱对着电风扇张大嘴说话。
后来又演变成唱歌,音乐课上教的,自带混响。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