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方悬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傲慢孤僻。
这脾气多年也未有改变,小时候也是这般,还带有几分少年的任性可爱。
即使所有人都厌恶陆方悬的傲气,安缚和姥姥也会偏爱地把他夸上天。
时光如一捧波光粼粼的泓泉,安缚将其轻轻掬起,记忆霎时倒退回溯。
陆方悬刚恢复学籍那年,安缚小学三年级,陆方悬小学五年级。
他们是同校同学,上学放学都要一起走。家里只有一辆大人骑的老式自行车,被安缚征用。
他是个胆大的热血笨蛋,虽个子不高,屁股坐不上车座垫,但大腿和手臂都有劲儿,能从自行车中间杠里掏裆进去,驾驶自如,还能让他的“小游戏机神”坐在后座。
陆方悬没学过骑自行车,安缚让他坐后面,他就乖乖坐后面,姥姥还为他在后座上焊了个小靠座,垫个软垫,冬天也不会冻屁股。
安缚有时骑得嗨了,还要嗷嗷叫两声,伴随着车铃响,叮铃铃、叮铃铃。陆方悬抱着安缚的腰,微微仰头看他的发梢,能看出风的形状。从秋冬看到春夏,一轮四季转眼就过。
夏天放学时,孩子们都喜欢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棒冰吃。
小卖部的棒冰5毛,新型牛奶雪糕2元一根,奶油又香又甜,雪白雪白,安缚每次路过都馋得直舔嘴。
那时姥姥每天给两个孩子一人5毛,原本是为了让他俩都吃上棒冰,但安缚却偷偷和陆方悬商量,两人一起攒两天零钱,然后一起买一根牛奶雪糕吃。
陆方悬吃得总是很少,安缚喜欢,就都让给安缚吃。他自己只是备好纸巾,每次安缚舔到雪糕,甜得心满意足,会把嘴边一圈都沾上白奶油时,陆方悬总是一脸嫌弃地给他擦干净。
还撂下狠话:“要是你下次再吃这么脏,我就不跟你一起攒钱了。”
也是奇了怪了。
姥姥和安缚的父母总是管不住安缚,他就听陆方悬的话、陆方悬的冷言冷语。
菜头总是来嘲笑他们。
“福仔,你天天跟这个没人要的小孩混在一起,大家都不愿意跟你玩了。”
“你总那么听他话干嘛?他是你爹还是你妈啊?他不就是个在你家赖着不走的烦人精吗?”
“我家刚买了个大冰柜,里面有好多牛奶雪糕,我请你来吃嘛,别和他一起吃一个啦,多可怜啊。”
村里的小孩都怕又高又壮又凶的菜头,只有陆方悬和安缚不怕,陆方悬总是动不动就怼回去,面无表情地反击:“你很高贵吗?一个冰柜就让你这么有优越感吗?”
“这么喜欢请客,把你家冰柜里的拿出来,给安缚送去好了,我会在安缚面前多夸你几句的。”
菜头气得脸色扭曲,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学习不好,肚子里没墨水,只能无能狂怒:“你!你——你个癞皮狗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就只知道缠着福仔,你算什么东西!”
陆方悬:“第一,我不是狗。第二,你算什么东西。第三,我喜欢和安缚在一起,安缚也喜欢和我在一起,不存在谁缠着谁,看不出来吗?”
“哦,可能以你的智商确实看不出来。”
菜头气得嗷嗷哭,边喊着爷爷边跑走了。
晚上,当陆方悬和安缚一同在炕头写作业时。
陆方悬突然说:“我讨厌那个庞轩。”
“嗳?”安缚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怎么啦?你们吵架了?”
“没有,他欺负我。他说我是烦人精、癞皮狗,就知道缠着你。”陆方悬安安静静低头说,“安缚,我是不是不该一直跟你走这么近,你原本朋友那么多的,都是我自私,单独霸占了你陪我玩,所以你的那些朋友不高兴了,也是正常的。”
“安缚,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是我最好的挚友,我不想跟你分开。别怪我,可以吗?”
安缚人都傻了,铅笔头“啪嚓”一下掉到地上,滚啊滚啊滚啊,滚到了门边。
半晌,他挠挠头,脸颊火热地说:“啊……没、没有啦!你才不是烦人精、癞皮狗呢!要真说谁是的话,那癞皮狗肯定是我啦,我就喜欢缠着你,和你一起玩!”
“陆哥哥,因为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呀,那个词是什么来着?zhi、zhi……”
陆方悬接说:“挚友。”
安缚笑嘻嘻说:“对,我们是永远的挚友。”
陆方悬讨厌的人和事,通常就直白地摆在脸面上。
至于对安缚——
那不必说。
安缚总是有一些莫名自信。
别说是冷傲,陆方悬就连脸色都不曾跟他挂。
明眼谁都能看出来,陆方悬有多想和他做朋友呀。
此刻,在剧组河边。
安缚既心虚,又有些愧疚。
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个不负责任、提裤子就走的渣男,占了大明星那么大一个便宜,转头就不承认,还要冷落人家。
这和直不直男没关系。
这是原则性问题。
安缚做了好大的心理建设。
一根弦猛然搭上。
——哎呀,什么嘛,他根本不需要那么纠结啊。
他不是同性恋,陆方悬也不是。他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对,对,挚友!
还是从小睡过一张炕、早已坦诚相待、一起长大的挚友。
连裤衩子都能翻个面穿同一条,嘴唇碰碰嘴唇怎么啦,手碰碰那里又怎么啦,就当是互帮互助……呗。
好朋友当然做什么都行啊。
像被逼到绝境,安缚反而有种和自我和解的轻松,突然豁然开朗。
“方悬哥,你别生我气啦,我承认,我之前说谎了,是一时口不择言,吓到了。至于……和你发生肢体接触,你就当我是一时鬼迷心窍。”
“不过你放心,以后类似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你永远都是我的挚友,咱们的关系永远也不会变的。”
这番话说到一半时,陆方悬的表情已经隐隐扭曲了。
最后居然像是个裂开的笑容。
……挚友?
陆方悬觉得安缚又可爱又好笑,他手掌扶额,盖住额角那鼓起的狰狞青筋,咬牙切齿地说:“……对。你说得对。”
他以挚友的名义身份拍了拍安缚的肩膀。
“安缚,所以我不想被你冷落,也不想和你分开,别躲着我逃避我,可以吗?”
“我们是挚友嘛,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安缚脑袋晕乎乎的,虽然陆方悬的话乍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但……
他怎么有种被威胁的奇怪感觉?
非但没感觉到轻松,反而心情而更加沉重。
陆方悬是真的很想和他做好朋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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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晚会上。
众人齐乐乐。
篝火架在山脚一处背风的河谷空地,堆得老高,跃动的火舌一层层向外推涌。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泥土的清香。
第一次剧组聚会,人们围坐一大圈,说笑唱跳。
此剧组工作人员男性居多,都是热情的性情中人,酒足饭饱后,相互聊天做起了游戏。
起初只是几个武指老师起哄掰手腕,后来延伸成全民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