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年轻时的嫁妆,比她的孩子们年岁都老,已经摆在这里快六十年。
老伴走了也三十年啦……
安缚姥爷是农民出身。
早年从军打仗,后来因身体原因退伍归乡重新种地,这套房厂便是那时分来的。
而她祖上是资本家,成分不好,当了十几年大小姐,在偶然的机会对安缚姥爷一见钟情。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随他下乡成了农村妇女,但也因此躲过了那场沸沸扬扬的大批/斗,一生安详无忧。
只是后来老伴身体不好,早早离开人世,徒留她自己守着这个家。
她先有了儿子,又有女儿,再有孙子,最后有了外孙。
一代接一代,守了这么多年,仍觉得自己能坚持几年。
或许她本能一直坚持到也埋入黄土的那天。
——就埋在这间房厂后面的地里,和死去的老伴一起,灵魂和白骨继续滋养、护佑着孩子们。
世间最不变的就是变化。
老伴当初临死前,握着她的手,和她最后交代的明明是让她再找个新人,去城里享享福,别一辈子困在这个小村子。
她固执地不听。
如今拆迁的消息传过来,冥冥中似乎是被命运推动着人往前走。
她早该明白的——时代在发展,社会在变迁,他们这群老家伙早该顺应变革,知时,知势,知为,摆正心态,适应变化。
可不能做钉子户呀!
姥姥看看安缚,又看看陆方悬,将两个孩子的脑袋一起搂住。
孩子们小的时候,这样靠在她肩膀里,她能用瘦小的身体全部容纳住他们,为他们挡了多年风雨。
如今却有些挤不下了。
安缚忍不住哽咽说:“姥姥,你终于理我们了,你想好了吗?以后不用一直守在这等着我们回来了。该让我来孝敬你了。”
姥姥边笑边哭:“好孩子,好孩子们,这样姥姥就放心啦。方悬啊,福仔他没心眼,一根筋,爱闹腾,你以后要多学他放松些,爱笑些。”
“福仔你呢,也要和你陆哥哥学得更稳重、内敛些,你们要互相迁就扶持,要时刻谨记,你们是永远的家人,只要你们幸福姥姥这辈子就足够啦……”
陆方悬眼里也湿润了:“姥姥,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永远照顾您和安缚,只要有姥姥在的地方,永远都是我们的家。”
安缚连连点头:“对!对!我也会永远照顾方悬哥和姥姥的!”
姥姥擦擦眼泪,将房产证拿出来看了又看:“对……有你们的地方姥姥也就有家。”
“福仔,你明天就带着方悬去投票吧,咱们拆迁!然后去城里买个新房子!”
一呼两应,安缚与陆方悬齐刷刷点头,相视一笑。
民主投票最后的结果是全村人同意拆迁。
拆迁款批下来还要许久时间,大半的村民却已经开始收拾房子,准备搬入城中。
其中最羡煞旁人的就是姥姥了。
大家都听说陆方悬和陆家主动在北京给她买了一套新房子。
因担心常年在农村居住的姥姥不适应,还特意挑了有前院和后花园的小庄园。
想种菜种菜,想种花种花。
还有一潭人工湖,仿照替代村里那汩小溪河。
当初说陆方悬是拖油瓶、避之不及的那群人也不禁赞叹眼红,改口风说:一看方悬就是孝敬姥姥的好孩子,姥姥真是慧眼识珠,善心得报。
连老人的房子都全款安排好了,想必福仔日后结婚的彩礼钱也都能帮忙搞定了!
——只有庞轩知道。
哪里是什么家人给出的彩礼啊?
分明是陆方悬自己给自己拿的嫁妆钱!
庄园需要装潢,在此期间,一向守旧的姥姥也赶了回时髦,和村里别的老人一起报了个全国旅游团,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扬言要玩上个半年。
陆方悬和安缚送她上城乡大客车,险些没认出这小老太太——穿着足力健,带着太阳镜和遮阳帽,肩上披个彩色纱巾(安缚买的)。
打扮得花花绿绿,满脸笑容洋溢,符合老人旅游的衣品喜好。
半年后,小庄园装潢结束。
姥姥也旅游归来。
简直是彻底地脱胎换骨。
染烫了头发,用上了最新的智能手机,学会了点外卖、淘/宝网购、听养生直播课、疯狂买保健品、针灸理疗样样不落。
就连佝偻了半辈子的腰都养好了,走路也不蹒跚了,不需要拄拐杖,简直脚下生风。
更有骨子里资本家大小姐会享受的做派。
甚至某次安缚在电话视频里一脸扭捏地跟她说,没法让姥姥四代同堂,抱重外孙子的事彻底泡汤,太对不起姥姥了。
姥姥听后一脸嫌弃:“我可不抱重外孙子了哦!就算方悬能生也别给我生!”
她打算在庄园后院种一片花,又得犁地浇水施肥。
最近又迷上了舞太极剑,天天都要和老姐妹们“比剑”!
忙得要死!
哪有空管两个小孩牙子生不生小小孩的事!
伺候一辈子小孩了,她可不想再伺候了!
还是无孩一身轻更潇洒!
眼见姥姥无情地挂断视频,正在工作现场陪陆方悬拍杂志封面的安缚,反而露出一抹得意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