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画月跪倒在泥地中,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采陶:“你……为什么?”
没有回答,傀儡军顷刻追赶上来将她团团围住,无数黑洞洞的枪筒对准她,她闭上眼,等待死亡裁决的巨响。
大地突然震颤出低鸣,一个背着斗笠的白发老者从天而降,老者手持双剑,所有人还未看清他的动作,磅礴的剑势已经排山倒海向前冲压,仅仅一挥间,数百名傀儡头颅齐断,鲜血喷涌成泉。
“师父……”
林画月如释重负地倒下,落入后方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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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宣看着眼前这个他用尽手段却依然撬不开嘴的江叙风,心里十分脑火。
天已经亮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为何皇上突然对他没有了耐心,夜下急诏,尚宣接旨后连夜赶到诏狱,他前脚刚进诏狱,刑部的人后脚就在诏狱外边候着了。
“指挥使,”一个锦衣卫匆匆赶来,“刑部又在催了,问我们何时移交人犯。”
“急什么?还有一刻钟才到卯时,让他们等着!”
“是。”
尚宣面色铁青地将江叙风从水缸中捞出来掼在地上:“江叙风,有时候骨头太硬不是件好事。”
江叙风呛咳出肺部的水,伏在地上喘息。
“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现在看来不用不行了,”尚宣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蹲下身将信展开在江叙风面前,“我做梦也想不到,林祁胆子竟然如此之大,北伐时敢私调烟州卫?这事若是捅出去,莫说林祁出家为僧,就算他死了,陛下也要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鞭尸示警!至于林画月嘛——”
江叙风眼皮一颤。
尚宣嗤笑:“这封林祁向烟州卫穆指挥使请求调兵的亲笔信,你说,一会儿我把你交给刑部时,将这封信一起交给他们如何?”
江叙风吃力地睁开眼,他从头到尾将信看了许多遍,眼眸中的麻木与平静逐渐被绝望取代。
“不……”他颤抖着伸出手。
信纸在江叙风指尖一触及过,尚宣站起身,神情倨傲:“让我们猜猜,是你的嘴更硬,还是林画月的命更硬?”
“就算我按照你说的做,你最终还是会把信交给陛下,不是吗?”
“不好说,但是你有得选吗?”尚宣大笑,“江大人工于人心,这次要不要来赌一赌尚某的良心?”
片刻沉寂后,江叙风叹息一声:“……写吧,我的供状。”
尚宣拍拍手,喜上眉梢:“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大人是个懂道理的。”
“我只有一个请求,除了你,其他人不可在场。”江叙风双目微阖,“读书人立于世,唯不愿毁节,在我死前为我留份体面吧……”
“陛下命刑部监审,提写供状时必须有刑部的人在场。”
“那就除了你和刑部……不要有第四人在场。”
尚宣眯起眼打量江叙风,石室外再次响起刚刚那个锦衣卫为难的声音:“指挥使,刑部尚书亲自来了,尚书大人问——”
“告诉他们,”尚宣扬声,“人犯招了。”
石室摆开一张案桌,两把椅子,尚宣坐于案桌前,将江叙风说的每句话都一一记录下来。案桌左上角,一柱即将见底的烟袅袅燃烧,刑部尚书坐在案边:“还有什么该在供状上写清楚的,尚指挥使得抓紧些了,这柱香燃尽,人犯可就归我们刑部了。”
尚宣不搭理,只埋头奋笔疾书,时间太过紧迫,他甚至顾不上蘸墨,好些字的笔画都墨迹干涩。
最后一缕香烟消散时,尚宣落下最后一字,他将供状举到江叙风面前:“这是你刚刚交代的,关于你何时何地因何与北燚勾连的供述,没问题就盖手印吧。”
江叙风看了一眼,无力地垂下头。
尚宣抓起江叙风的手在供状上盖上手印。
刑部尚书起身:“尚指挥使此番雷厉风行,本官钦佩啊。”
尚宣收好供状:“应该的。”
“陛下要亲自审阅此案,尤公公已等候在外,尚指挥使需带上人犯、供状、还有搜查到的罪证上殿面圣,请吧。”
尚宣哼笑:“我掌管锦衣卫多年,流程比大人更清楚,不必提醒。案子是在锦衣卫手中收尾的,与刑部挨不着关系,还请大人回府歇息吧,不必相送。”
—
“皎皎,皎皎?”
谁在叫她?这个声音听上去好熟悉,好……让人安心。
林画月在混沌中睁开眼,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出现一张沧桑的脸。
“爹爹……”林画月想坐起来,可刚一动,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牵扯出剧痛。
“醒了?”司徒老头闻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碗苦药,“鬼丫头,趁热喝了吧。”
林画月:“师父呢?”
“忙着呢,在前头收钱,春华嫩玉膏卖完之前他可没空看你。”司徒老头端着碗再次往前递了递,“赶紧的!手都给我举酸了,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虐待老人的恶习?”
“……”林画月不情不愿接过碗,几番挣扎后一口闷下,正在她苦得直伸舌头时,林祁往她嘴里塞了颗甜梅。
“爹爹,那个蒙面人是谁,你们看见了吗?”
林祁摇头:“没有,我和你师父刚到,那个蒙面人立刻就离开了,甚至没有交上手,那样子看上去很赶时间。”
赶时间?对了!她也赶时间。林画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爹爹,那张布防图昨夜我看过了,是尚宣伪造来栽赃江叙风的,我这就进宫向陛下说明情况。”
“晚了,”林祁将林画月按回床上,重新替她掖好被子,“这个案子今早卯时已经结案了,江叙风供认不韪。江叙风位高权重,如今坐实通敌,实在太过耸人听闻,陛下下令结案最后一步要亲裁,尚宣早就押着江叙风进宫了。”
“什么?!”林画月惊坐起,“他活腻了吗?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认啊!”
林祁看着痛哭流涕、已然在崩溃边缘的女儿,叹息:“诏狱是个什么地方,那些碎肉捣骨的花样玩意儿,没人扛得住。”
林画月想起昨夜江叙风死气沉沉的模样,他那么要体面,那么重姿容的人,要经历多少轮非人的折磨,才会变成那副样子?才会认下这桩暴尸曝业的罪行?林画月心如刀割,嚎啕大哭。
晚了,一切都晚了。
林画月仅剩的一点心气荡然无存,她颓然哑声问:“那……陛下定下的刑罚是什么?”
“还没有定。”
林画月一愣:“离卯时都过去两个时辰了,怎么会还没定?”
“不清楚,目前为止,宫中确实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两声敲门声响起,司徒老头再次推门而入:“那个瘦成猴儿的姑娘醒了。”
林祁一凛:“采陶意识还清醒吗?”
“清醒的,那姑娘知道她做了什么后,当即就要撞墙寻死,我这把老骨头好不容易才给她摁住,”司徒老头说,“我检查过了,她体内的蛊虫未喂满三十天,北燚的蛊虫相当稀缺,这种喂蛊半途而废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想必就是这个原因,蛊虫在宿主清醒时无法与宿主抢夺意识,可一旦宿主睡着或者昏迷,那就跟傀儡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