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冉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窗沿上接连积攒了几天的雪在日光下融化,水滴敲击塑料棚,发出连绵的声响。
她闭起眼,睡意在接连不断的水滴声中褪去,迷迷糊糊翻身,居然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陆庭文的声音。
噔——应该是周春丽在端锅,担心吵醒周冉,她放轻声音问:“小陆,你说网上这些旅游团靠谱吗?”
陆庭文轻声回答:“一般来说,正规平台上的旅游团质量都是有保障的。”
周春丽若有所思道:“等天气变暖和,我也出去走走。”
话题忽然变了:“馅拌好了吗?”
陆庭文道:“花生的拌好了。”
周春丽笑道:“那就下锅吧。”
老煤气灶打起火,周冉在动静里彻底清醒,她打开门,和陆庭文打了个照面。
“阿姨让我叫你起床吃汤圆。”陆庭文放下准备敲门的手,微笑道,“昨晚休息得好吗?”
周冉摸摸乱糟糟的头发,闭上眼,又睁开眼。
陆庭文稍稍弯下腰,靠近周冉:“醒醒。”
周冉那双圆圆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随即变成弯弯的弧度,她从陆庭文身边经过,慢慢走到阳台刷牙,含含糊糊地问:“几点到的?”
“刚到不久。”陆庭文试了试温度,往洗脸盆里加些热水,“最早的高铁。”
“过来吃汤圆。”周春丽摆好碗筷,看一眼周冉,“还困?困就吃完了接着睡。”
“那为什么要叫我起床?”周冉打个呵欠。
“汤圆团圆,当然要一家人一起吃。”周春丽隔着桌子点点陆庭文,“人家小陆已经等你等了大半天了。”
周冉哦一声,把汤圆盛好放在陆庭文面前,不怎么诚心地道歉:“我错了。”
“没关系。”陆庭文挑眉道。
趁周春丽起身去厨房煮第二锅汤圆,周冉凑近他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陆庭文不紧不慢地舀起汤圆:“等你上学。”
周冉想起昨晚的对话:“我随便说的。”
“但我答应你,就会做到。”陆庭文浅笑道。
周冉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要说谢谢你。”
“所以。”陆庭文低下头,“有奖励吗?”
周冉快速看一眼厨房,支起脑袋,犹豫了一下,最后用碎发毛茸茸的丸子头蹭蹭陆庭文的下巴。
陆庭文捏一下她的脸。
“小冉!”厨房里叮叮咚咚,周春丽用力刷着碗碟,“果盘里没花生了,你去大桥边那家小卖部买一点回来,晚上你李阿姨要过来做客。”
“知道了!妈你把碗放那,留着我刷。”
周冉取下挂在架子上的围巾,穿戴好了准备出门,陆庭文自觉穿上外套,临出门前却被周春丽拦下来,让他去换大门上的横幅。
最后周冉独自一人去小卖部买花生,冬天的小镇难得有晴天,她把双手放在口袋里,感受着暖融融的阳光,慢慢走过镇中心的大桥。
镇子很小,住在东西两头的人家都能沾点亲带点故,周冉一路和熟人打着招呼到了小卖部前,在门前铺的纸箱上跺跺脚,推开贴满福字的玻璃门进店。
玻璃柜台后探出两个光溜溜的脑袋,老板娘那对双胞胎儿子齐齐看向周冉,左边像是的哥哥小男孩率先大喊:“妈妈!”
弟弟学哥哥:“妈妈!”
哥哥:“有客人!”
弟弟:“有客人!”
哥哥:“快过来!”
弟弟:“快过来!”
里屋的老板娘回话:“问问客人要什么!”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转向周冉,齐声问:“要什么?”
周冉摸摸哥哥的头:“我要花生。”
哥哥转头向屋子里喊:“花生!”
弟弟这次没有学哥哥说话,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周冉,有些不满道:“你没有摸我的头。”
周冉愣了愣,只能又摸一摸弟弟的头。
结果哥哥开始闹脾气:“我也要!”
“老大!老二!”老板娘掀开挡风帘,拯救了犹豫着不知道要摸哪个脑袋的周冉,“滚进去玩。”
哥哥哦一声:“好的。”
弟弟也哦一声:“好的。”
双胞胎开始围着货架一前一后追逐,在满店的货物间哇啦哇啦乱叫,老板娘手忙脚乱地称量花生,还要抽空去抓神出鬼没的兄弟俩:“都滚进去!听见没!”
“……橙橙?”周冉打量着老板娘,试探着问。
“小冉!”
老板娘转过脸,怔了怔,兴奋道:“你回来了!”
“真的是你!”周冉惊喜地握住老板娘伸过来的手,“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你一点都没变。”老板娘大笑,“还是初中时候的样子。”
“我都不知道你当妈妈了。”周冉紧紧拉着她的手,印象里旧友还是前座剪着短发的小姑娘。
“我结婚的时候就想请你,可你去了好远好远的城市读大学,我不好意思让你特地回来一趟。”
老板娘包装好满满一袋花生,不顾周冉的阻止,又给她装了一袋橘子:“都送给你,回去和周阿姨一起吃。”
“你应该和我说的,我肯定会回来。”周冉执意要付账。
老板娘拍着那袋橘子,笑了:“算我和我老公一起送你的。”
“你……老公?”
“你忘了?”老板娘豪爽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你的字好看,当年在初中,我送给他的情书,是你帮我写的。”
聒噪的双胞胎叽哩哇啦绕着冰柜疯跑,周冉一怔,久远的记忆缓慢复苏,她看向挂在柜台后的全家福,不由微笑:“真好。”
“那你呢?”老板娘摘下戒指,和周冉聊起小镇这几年的八卦,一边分享这枚凝聚了年少幸福的戒指,“有没有结婚?”
“没有结婚。”周冉回答。
“那……”老板娘碰碰周冉,笑着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有。”
她轻轻触碰老板娘闪着光的戒指,银色素圈首尾相接,像一个小小的,完美的句号。
*
在工厂边的老房子拆迁之前,周冉和周春丽一直住在镇子东边,家里只有一个房间,周冉睡单人床,周春丽睡窗边的沙发床。
后来厂里分搬迁房,换了一套更大的户型,周冉终于拥有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加上高个子的陆庭文显然有些拥挤,周冉往床沿边动了动,尽量给陆庭文腾出空间:“小心不要掉下去。”
陆庭文伸手挡在床边,隔着被子,又把周冉滚回床中间:“不会。”
周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戳一戳陆庭文的脸,很快怕冷地收回去:“晚安,陆庭文。”
陆庭文从后抱紧周冉,把头放在她的肩上,轻声道:“晚安。”
灯关了,周冉悄悄摸上陆庭文的手,从拇指到无名指,忽然想起小卖部老板娘的戒指。
结婚的戒指要戴在无名指上,那么告白的戒指要戴在哪一根手指上呢?
周冉不认为戒指能代表承诺或者永恒,那只是商家为了营销制作的虚假概念,可当她看见旧时友人指间的婚戒时,她忽然体会到相同的幸福,圆圆的戒指落在指间,像是青涩美好的暗恋故事最后落笔的句号。
她感受着陆庭文指尖的温度,心想,她也要为自己和陆庭文的故事写下一个幸福的句号。
*
订做的戒指在几天后加急送到周冉手中,周冉打开手机看日历,下周末镇中心广场有一场焰火表演,她想来想去,郑重决定在那一天送出戒指。
心里惦记着送戒指的计划,饭就吃得心不在焉,周冉有一筷没一筷地夹着菜,差点把筷子伸进周春丽碗里。
“吃个饭还能走神。”
周春丽敲敲桌子:“想什么呢?”
桌边两道视线投向周冉,周冉急忙收起筷子,胡乱找了个借口:“我……想去买烟花棒,不知道哪里有。”
“你走下桥,广场边到处都是。”周春丽道,“多大人了,还惦记着小孩子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