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歇楼上下没了色彩,也失了声音,楼阁客席间再无人语,人们把呼吸的频率压得很低,笙箫鼓乐亦乱了节奏,唯有被离恨水激出狂性的妖物还在没有思想的发.泄着粗鲁的野.性,他们的丑陋更衬托出珠帘后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美色的难得。
良久,璧临风拿扇子遮住楚沐平的眼睛:“会是妖术吗?”
孟溪已经被迷的完全失了神。
楚沐平压下他的扇子:“没有妖气,应该是人,即便有修行,最多也只到濯光境。”
刚刚入门。
璧临风低声道:“所以百里侯要拿他做什么?”
楚沐平摇头。
有不好的预感。
“孟溪,”这时百里侯道,“你挑的人,便由你来命令他跳下去!”
“什、什么?”孟溪头脑一片空白,除了那少年根本挤不进去旁的内容了,恍惚了好一阵才明白百里侯的意思,顿时大惊失色,“侯爷,这怎么可以?!下面是妖啊,他那么美……不是,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怎么可以让他、让他……”
百里侯嗤笑:“这就是你不懂情.趣了,观赏美人的眼泪和鲜血是最能够让人兴奋的事,燕公子,你想不想看?”
燕笙还未回答,楚沐平便已经怒道:“方才那些冲翼族人有袒护妖邪之罪,他又为了什么?!”
“小丫头,你是在质疑本侯吗?”百里侯直接朝她挥去一掌,“陷君城岂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肆!”
璧临风上前,与楚沐平合力艰难挡下他这一击,燕笙在百里侯再次出手前开口:“百里侯,皇朝珍视每一个子民,修行者更应该护佑每一个无辜生命,宴会和乐,就不要大动干戈了。”
百里侯勉强忍下气:“燕公子不知,非是本侯要拿美人作乐,而是美人自己心甘情愿啊。”
珠帘后的少年应道:“我甘愿一试,愿杀出妖邪重围,得侯爷开怀笑颜。”
说罢便踩上了栏杆。
他一出口,楼中上下便又安静了一阵子。
百里侯这一晚上终于遇见一个让自己顺心的人,满意道:“你跳下去,若能再爬上来,本侯便把你赏赐给孟家公子!不,你想要什么赏赐都可以提!”
孟溪一脸担忧与紧张,又有一些控制不住的欣喜……虽然在今日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对男人有兴趣。
少年却连看也没看孟溪一眼,道:“我一心为侯爷,只愿服侍侯爷左右。”
百里侯哈哈大笑,愈加满意:“好!本侯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少年亦微微勾起唇角,他这一笑,犹如冰雪融化,冷香盛开,连下方的妖物们也有所察觉,暂停了疯狂。
虽知他为了得到百里侯的青睐而心甘情愿,楚沐平还是忍不住想劝说:“不要傻了!那下面的妖怪已经没有神智,你会丢了性命的!”
少年看向她,安静了一瞬,认真道:“谢谢姑娘关心,我会平安无恙。”
楚沐平愣了愣,这会儿才隐约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
少年垂眸看向下方原形毕露的群妖,不作犹豫,自栏杆上一跃而下,群妖顿时沸腾,张着脖子望着他,眼中皆是凶.残贪婪的欲.望,灼灼而骇人。
色艳如血的欲歇海棠伴着晃动的珠帘而纷纷扬扬,就像是那美人少年身上迸溅出的鲜血,华丽又凄美,观者皆无法移开目光分毫,他则只看着那些妖物的狂态,看着他们朝自己伸来狰狞脏污的利爪……也看明白他们被离恨水所伤,已经无法再恢复正常。
他跳到眼睛冒着赤光、嘴角流着涎水的妖物中间,屈起一条腿坐在堆积如小山的尸体上,随手扯了身上繁琐累赘的朱雀锦衣扔到一旁,全身只剩一条裤子,修长劲瘦的身体几无遮掩,缚满骨骼的肌.肉匀称紧实,珠光下辉映着的瓷白色调引人血脉偾张,最绝的还是那张脸,眉眼精妙如琢,嘴唇鲜艳如血,偏偏又透出几分冷厉的锋芒来——冷,且艳,当真一个绝色尤.物。
少年扬手一挥,一条不知在哪里藏着的的金色小蛇飞过去缠上了他赤.着的臂膀,他轻抚小蛇脑袋,看向众妖,唇边勾起一抹悲喜不明的笑,以居高临下的语气冷冷道:“愣着干什么?一起来啊。”
似是挑衅,又似邀请。
听了这话,群妖顿时热血沸腾,急切而狂躁地扑向他,要撕.开他的血.肉,扒.开他的筋骨,把他嚼碎了吞进自己腹中!
实际上不止是妖,满座之人听了那句话之后没有几个还稳得住,都恨不得自己化身为妖,或者代替那些妖扑.到少年身上……
吞噬他,压.制他,征.服他,独.占他!
孟溪没有发现自己在咽口水,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往下看着,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同时又感到心头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燥。
欲歇楼中还算得上平静的大概就只有过来蹭酒喝的聂酌了,他把玩着那条金色的链子,悠悠道:“是他。”
美人浴血厮杀,真是前所未有的精彩,所有人都亢奋不已,百里侯尤其喜爱这样的表演,他们并不关心美人会不会敌不过那么多发了狂的怪物,会不会死在妖物的獠牙利爪下,而只痴迷于美人与妖搏斗的反差,因妖血溅到美人脸上而兴奋,甚至忍不住期待更暴.力、更血.腥、更有张力的画面,如果丑陋的妖怪咬断少年的脖子就好了,把他的五脏六腑扯出来,一定凄美又具有冲击力,或者干脆展露野兽的本能,去凌.辱他,去折磨他……
人们早就忘了这是一场寿宴,也忘了自己在参宴之前都是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他们起初因敬畏百里侯而“入乡随俗”,强迫自己顺从百里侯的喜好,后来却沉迷其中不自知,又因美色而揭开心底的阴暗与残忍。
人心之中本就存有阴暗,许多人都经不起考验。
出乎意料的是,那少年并不是他们臆想中的绝对弱者,他没有被凌.辱折.磨,那条金色小蛇不知有何玄机,在他手中化为一把细剑,一道利刃,供他施展出华丽又迅疾的剑招。
璧临风没忍住推了魂儿都快没了的孟溪一把,挨近楚沐平道:“他的实力,似乎不止濯光境,我瞧着像已经入了御凡。”
那就不至于在与这些重伤失智的妖物厮杀中没了命。
楚沐平道:“剑法极好,招式看起来像是出自名门,却为何不曾见过?”
璧临风:“瞧着有些熟悉,应是学自某位有大成的猎妖散修。”
楚沐平目不转睛地看着,隐隐有欣赏之意:“这剑不衬他,限制了他的发挥。”
璧临风则疑惑:“莫非我也看错了?难道他不止御凡境……”
话音未落,场中少年一剑横扫,众妖终于力竭倒地,再起不能。
他垂着眼睛,神色全然隐在阴影里,不知是喜是悲,片刻后方抬起头来,捋了把沾了不少血污的墨发,望向百里侯,那把金蛇细剑再度化为小蛇,绕过他的手腕,攀在了他的肩膀上。
楚沐平、璧临风心头升起丝丝缕缕的疑问,同时又惋惜:可惜了,这般身怀实力与潜力的年轻人,何至于以色待人?若他愿意来驭邪司就好了。
他们又想到了欲歇楼门口那些迎来送往的见恶境高手,不禁自嘲:对很多人来说,追随实力强大的百里侯比加入驭邪司更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