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君城往南百里外有一座荒山,山间乱石横出,几无落脚之处,黄金蛇溜达了一圈回来,发现少年还躺在碎石间,身体枕着尖锐棱角,伤口被撕扯的狰狞可怖,骨头翻出来,血没有止住的意思,殷红色漫湿了他的背脊和长发,衬得脸色苍白至极,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小蛇爬到他的颈侧,又发现他的温度比自己还低。
但它并不担心,它知道他会醒的。
眼前似一团黏连不清的迷雾,又像是一段窒息无序的噩梦:
“不要这么对他!”女人苦苦哀求着,眼泪与怀中婴孩的血混在了一起,把素裳白袍染得脏污不堪,格外狼狈,“放过孩子吧,我愿意去!我可以献出我的血肉,献出我的魂魄,我可以灰飞烟灭,只求求你们不要这么对他……”
“这是他的使命,他的降生就是为了这一天!”
“可是……”女人伤心道,“你摸摸看,他是热的,他有温度,他的心在跳动,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他还不会说话,不知道人间的喜怒哀乐,他还没有去看看春花夏草,秋月冬雪……为什么他不可以像个寻常人一样活着?为什么是他要被这般残忍对待?!”
男人强硬地夺走孩子:“他活得寻常,我们就不能正常!千万人就不能得安稳!舍一人而救千万人,这是毋需置疑的选择!”
“不要!瑄儿!!”
……
少年的睫毛动了动,似是要醒来,但眉头却拧着,又陷入了另一重无法摆脱的噩梦。
“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似乎一直都在奔逃,没有方向,没有未来,永无宁日。
无论他身在何处,以何种方法掩藏自己,总有东西出于各种原因对他进行追逐。
“如今可没谁能护着你了!”
有人护着他吗?是谁呢?那些无法留在身边的人都是谁?
“真是宝物啊!”
什么是宝物?到底为什么?
“不好!他跳崖了!”
“呦!是个美人!”
“那家伙性子烈!他、他咬舌自尽了!”
“你是我的了!”
“那小子用瓷片划破了喉咙!已经死了!!”
……
纷杂混乱的声音潮水般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每一道声音都那么令人憎恶。
而后是他自己怯弱无能的声音。
“娘……”
“你在哪里?”
“为什么只有我活着?”
“师父,大哥,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哭泣,哭泣,永远都只会哭泣!
他深陷于沼泽中,又似被困在黑渊,被锁于囚笼。
身边明明空无一物,却又好像有数不尽的人和妖在盯着他,他们眼中尽是贪婪的欲.望,伴着脏污的潮水觊觎着他的一切,夺去他的至亲,夺去他的师友,又恨不能把他鲸吞蚕食。
无数双手伸了过来,拉拽他的身体,撕.扯他的血肉,要把他分.割成千百块,最好连一滴血也不要浪费。
……
天色将明,有人的气息靠近,在一只手将要碰着脸时,计非休猛地睁开了眼睛。
宿别期的手顿住:“还好吗?”
计非休坐起来,心脏滞停过之后会跳动的更为剧烈,几乎要把他的胸腔震碎,而脑海里留下的全是母亲的哭泣与哀求,他想安慰母亲,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失神良久,他朝后摸了一下,把错位的脊骨按了回去,背上的血则已经干涸……皎月轮果然厉害,竟能让他失去意识陷入到连番噩梦之中,锋刃留下的伤痕依旧狰狞盘虬,身体疼的厉害,但他不会在脸上表现痛苦:“结果听说了?”
宿别期看着他已经恢复成墨瞳的双眼:“百里侯死,戾妖现身,陷君城大乱。”
听到戾妖之名,计非休面无表情:“凑巧了。”
宿别期脱下.身上的长袍给他:“多谢你帮我为族人报仇,我……”
“有代价的,”计非休拒绝了他的衣服,赤.着上身往山间走,“以为免费帮你吗?”
宿别期跟上他:“自然不是,你想要什么冲翼族都可以答应。”
“话不要说得那么满,”计非休看向他,眼角带邪,笑得似真似假,“我要你揭竿而起、颠覆天承皇朝,你敢答应吗?”
宿别期一滞,这种事情他连想都没敢想过,他敢想的也就是在被逼到走投无路之时找人刺杀百里侯,都没敢期盼成功……
计非休:“脑子想想又不会怎么样,说不定哪天你就是天承至高无上的皇帝了。”
宿别期:“如今御界之渊边缘时不时便是一阵轰鸣,各地皆有强妖在活跃了,皇朝里说话最管用的是燕氏,毕竟谁可以压制妖族谁才是真正的掌权者,皇帝……越来越像一个摆设。”
计非休冷笑。
宿别期:“……不过,公子的话我会想一想。”
计非休朝他摆了摆手,这是告别的意思。
“非公子,”宿别期有些着急地唤他,“你的伤……”
计非休没有停留:“与你无关。”
“那……”宿别期又道,“百里侯每每欺压凌.虐我族之人,他死了,我族真的很感谢您,可否允我邀您到族中赴宴?”
“不必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麻烦吧,百里侯污你有逆心,死一个他并不会打消皇朝对你的怀疑。”
“多谢提醒。”宿别期望着他的背影,朝他行了一礼。
*
荒山深处有一汪清潭,计非休刚靠近水边,便见水里扑腾着一只小妖,一眼瞧不出原形,看起来快要窒息溺亡了。
妖与妖之间也有差距,有的大杀四方谁都不敢去惹,有的玩个水都能把自己弄得性命垂危。
他一个纵身跳进水里,把小家伙捞起来扔到岸上,才看清是只小黄鼬。
小妖劫后余生地大喘气,好半天才顺畅了,然后怯怯地望着他,一句话不说,扭头撒丫子跑了。
计非休不管它,待终于都清净了,才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吃了几颗通流丹,游入深水中,等待即将抵达的猛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