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合适,暖融融地铺在了酒坊屋舍、浅草小溪与藤椅上,此时陷入浅眠是很好的选择。
他没有梦,在半睡半醒之间享受晴光的拂照,鼻尖感知着周围一切味道,但是都很浅淡,连对温度的感知都是浅淡的,只有酒香浓郁而热烈,帮他屏蔽了所有东西,包括对任何事物都会新奇、正带着飞鸟吵吵嚷嚷玩闹的步轻舟。
然而,有一缕熟悉的气息强势地侵入到了意识的海洋,紧接着他便嗅到了一股幽秘的香气,那味道于他来说比酒更芬芳,更有存在感。
一只泛着凉意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撩过,而后拿走了他的酒。
聂酌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的自然是年轻男子举着酒壶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苍白,宛若浸了冰川雪海,依旧白得刺目,然后是因吞咽而滚动的喉.结,下颌与脖颈的线条皆清晰完美,似刻着冷峭的痕,唇上的红那样鲜明,沾了酒液更显浓,拥有谁都无法比拟的色彩……因为这一点红,视野突然变得明快又清晰,原本觉得浅淡的东西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鲜亮了起来,青草,碧石,杨柳,飞花,最后又汇聚在如墨般的黑衣与点缀衣袍的一颗水滴宝石上。
“你的酒,味道也不怎么样?”计非休抹了下嘴,说。
聂酌还是看着他。
计非休很快便发现了,此刻的聂酌是乐平村中隔着一树梨雪初见时的聂酌,淡漠随心,万物无感,所牵挂的只有酒。
他俯身,凑近去看躺在藤椅里的大妖,果然潋滟台上的风流缱绻隐了下去,所有情绪都变得极不明显。
聂酌伸出爪子,推开他的脸,夺回自己的酒……已经喝光了。
要从哪个角度揍这王.八.蛋一顿呢?
计非休道:“我还当你要千里追杀,怎么放完狠话就忘了?害我苦等良久。”
聂酌:“你又变强了一些。”
计非休:“没错,只有一些,若是可以得到你的丹元,恐怕便会大有所成,看你整日无所事事很是无趣的模样,不如把那丹元给我如何?我一定会好好记着你,永远放在心里。”
聂酌调整了一下躺姿,嗤笑:“厚颜无耻。”
并且始终想不明白:这混蛋是怎么带着一身孤煞的气息用含着冷感的声音如此流畅自如地撩.拨人的?
见他笑开,计非休暗忖:这才是熟悉的感觉,但是还不够。
“酌酌!你还睡觉呢?听见我刚才说的没有?这镇上有耍猴戏的,可有意思了!你真不去……”步轻舟整日都像个没有心智的傻子,非常欢脱地跑了过来,肩上飞着那只白鸟,看到聂酌不同于平日里的神色及旁边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愣了愣惊诧道,“你你……你是那天被揍得很惨的美人吧?”
计非休:“……”
他并不理会步轻舟,垂眸看着聂酌:“我可是送上门了,要打一架试试吗?”
聂酌在意的是:“你还欠我的酒,要好酒。”
计非休记性非常好,其实记得,但还是要说:“什么时候的事?”
聂酌慢悠悠道:“带你飞往隅东的路上,小王.八.蛋,装什么蒜。”
计非休一笑:“啊,是你因色智昏,被困入穹天宝库那天吗?”
步轻舟和飞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聂酌眯了下眼睛:“给我酒。”
计非休斤斤计较:“你早就喝过了我的酒。”
聂酌被他引的,也斤斤计较:“你刚才又抢了我的酒。”
计非休:“那就留到以后再说。”
聂酌懒着声音:“你来干嘛的?”
计非休:“路过,顺便挑衅一下你。”
路过是真的路过,他也没想到飞到附近会看到聂酌,不来挑衅一下心里都不舒坦。
聂酌笑骂:“狗东西。”
计非休再度俯身,手臂撑着扶手,笼罩住他,缓缓靠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懒狐狸。”
千金公子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离悬君通过碎金传音撩的他耳痒,他便也回敬之,至于效果如何,他并不关心。
效果……大约是佩着卧雪的缘故,他那呼吸也是极凉的,吹到耳边,似落下了一小片冰凌,激得聂酌那些被封印的、迟钝的感觉全都起伏了一下,许久之后才回归平静。
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拽住蛇蝎的衣襟:“玩火容易自焚,是你讲的道理。”
计非休:“是啊,又怎么样?”
聂酌缓缓道:“我真的会吃掉你。”
声音淡淡,藏着真实的危险,却莫名勾人,至少计公子心里就有一小片地方痒了,他点了点自己心口,无所畏惧道:“等你。”
说完便起身干脆利落地走了,来无影去无踪。
“他真的是路过吗?”步轻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看得津津有味,等那黑影消失了又急忙把手搭在眉骨上,作势望了望,“我觉得不像,他是专门跑过来跟你撩.骚的吧?话说回来,如果真是路过,你俩就太有缘分了。”
聂酌没吭声。
缘分是什么?
我忽视了自己对你的警告,没有去追究你在穹天宝库里的玩闹,却还是又遇见了你吗?
“行啊你,我说上回在皇都怎么突然没影了,害我找了那么久,原来是见美人去了,”步轻舟兴奋道,“活了三百多岁还能邂逅一段忘年恋,羡慕死我了,小美人挺带劲的,这下你不能还像块石头一样了吧?刚你一看见人家就笑,从来都不对我笑……哎哎你们滚过没有?”
聂酌散漫的脑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他这通粗鄙之言,本来不会搭理,但被计非休那含着冰凌的呼吸刺激的多了点说话的欲.望:“滚什么?”
“你记性怎么那么不好?滚床榻啊。”怕他记不住这词什么意思,步轻舟赶忙用自己在潋滟台听过的戏词又解释了一下,“就是巫山云.雨、被翻红.浪什么的。”
聂酌:“滚。”
“滚过了啊?”步轻舟理解错误,连声啧啧,愈加兴奋,“跟我说说呗,什么感觉?好玩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