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般境地,计非休却出奇的镇定,没有丝毫才出虎穴又入狼口的危机感,讽笑道:“很多妖……都有过你这般的……妄想,却都不如你来得笃定。”
唯一真正应该笃定的大妖却总是若即若离,他明明有想法,却又时进时退,不知道在犯什么神经。
无面妖:“我笃定,不过是因为你已经是囊中之物。”
计非休:“……深渊对岸过来的?”
无面妖并不否认。
无心重莲是深渊对岸之妖,这只也是,会是谁?记载中对岸妖族里实力最强最爱挑事的大妖十方岩吗?可他又不太像十方岩。
计非休分析道:“无心莲是……你的安排,他出现在那里,不单纯……为了向人复仇,也不单纯是吃.人修行,他本身便是……一个陷阱。”
他说起话来非常困难,好似一不小心便会断气了。
无面妖冷漠地看着他:“你果然什么都敢吃。”
计非休:“重莲妖丹的毒是给我准备的……你本来打算趁我毒.发时偷袭,没想到三门七家……抢先了一步。”
无面妖碾碎了幽冥虫,理了理稍有些乱了的衣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差点就被他们捷足先登,好险,不过他们也帮我试出了你所有的手段,眼下你当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了。”
计非休:“好大……一个局。”
无面妖:“你值得这样的局,因山河帝剑和千年妖脉才成就的不死神血,是这世间最无与伦比的宝物,谁不想要?”
计非休却依然不服输道:“觊觎我的家伙,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
无面妖冷笑了一声,不再多说,袖中飞出一条环绕着黑雾的白绫,直接朝他身上缠去。
白绫飞到半途,却骤然化成了齑粉。
一朵颜色嫣丽的蔷薇花飘落而下,碰了下计非休的睫毛,又落到了他的脸旁。
无面妖一悸,方才的淡定与笃定全都消失于无形:“谁?!”
一个慵懒又散漫的声音说:“我。”
计非休抬了抬眼,视线越过蔷薇花,落到了自竹林小径上慢慢走过来的离悬君。
不知为何,他心底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释然和果然如此的愤怒。
他不会承认,他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别的不说,离悬君的形貌气质一直都分外养眼,那些点缀衣袍的华丽宝石如今瞧着也不违和了,只会把他的色.相衬得更加昳丽风流。
“聂?”无面妖后退了一步,竟也是认识的,“你不是对他没兴趣吗?”
计非休道:“观察那么多呢。”
此妖不知何时开始注意他的,不定做了多久的打算,潜伏在暗中,或许早就注意过他与戾妖有点牵扯,尤其在那妖镇中观察的更为仔细……当时戾妖对不死血似乎并不执着。
聂酌也的确表现的不太执着,口口声声说要吃,一直也没下过嘴,好不容易在意乱.情.迷时咬.破人家舌头吸了一口血,紧接着就被设计困在了穹天宝库里。
说起来就好惨。
聂酌缓缓走近,依然有着万事不急的淡然,他赏着千金公子这片凄惨的风景,目光从他伤痕累累只能搭在河沟碎石上的长腿到他缚着狰狞残破鳞甲的手臂,最后落在凌乱沾血的墨发和越是狼狈便越是不可能屈服的异色双瞳上,金瞳和碧瞳里皆是永不会失去斗志的光芒,看起来格外璀璨,似是可以长明不灭。
与这双眼对视,死掉的心也可以活过来。
时隔许久,他再度萌生了把这双宝石一般的眼睛挖出来收藏的念头。
他说:“我的食物,你也敢抢?”
轻飘飘的语气却格外有份量。
计非休莫名从无面妖一片混沌的脸上看到了忌惮和不甘。
此妖静默了一会儿,再度退后,随即消失了踪影。
戾妖狐魂一招未出,却比谁的威胁力都要大。
没了闲杂人等,他们之间也安静下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半晌,聂酌道:“你好惨。”
计非休歇回了点力气,撑着身体想爬出河沟淤泥:“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越是狼狈的时候,那张脸越是能够显露光彩,艳得刺目,淤泥也不能浸染,锋利美貌足以与宝石争辉。
聂酌静静赏着,道:“从你拿出水封镜的时候。”
“原来……这么早,”计非休一顿,“我不是你的食物吗?你就这么看着……我被别人欺负?”
聂酌微笑:“因为好玩啊。”
他想看看他可以撑到哪一步,看看他是否真的百折不死,或许还想看看别的东西。
计非休终于坐了起来,装模作样擦了擦身上的污浊,抬起眼睛幽幽地看着他:“还没玩够呢?胆小鬼。”
眼中尽是挑衅与嘲弄。
你果然在害怕,果然不敢真的对我下手。
聂酌目光平静,他是不容易被激的性格,如今的状态也不该对任何事物起波澜,被血香诱.惑有一次就足够了。
可他毕竟不是真的木头。
某个深埋着的地方,也不如表面平静……尤其是在被无心重莲和小狐妖叶子的话语提醒过之后,魂体上损伤便开始凸显。
并且计非休又不肯老实:“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痛快的家伙,我可没有耐心陪你玩了……臭狐狸。”
聂酌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我并非没有报复你,是你太不容易受挫了,无论如何狼狈都敢叫嚣张狂,哪怕碎成渣渣这张嘴都不会放弃讥讽,那么难搞,我能怎么办呢?”
计非休这才看清楚戾妖的眼睛不同于以往,这双妖丽的眼眸深处隐着晦涩复杂的痛苦,哪怕仅仅展露一瞬,也足以让其不再静如死水。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聂酌这次是要动真格了。
玩火容易自焚。
计非休没有挣扎,似是无力,似是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