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分外灼眼,在这样的光线下,计非休的异色双眸便更为璀璨迷人,其中掺杂了一些肆无忌惮的冲动,危险又锋利,雪山莲里渗出了毒.液,让人分毫不能移开视线。
聂酌躺在杂草间,望着他,竟觉意犹未尽。
只是一个对视都可以碰撞出无限冲击。
计非休手臂撑在他脸侧,专注地看着他:“此前已有几番交战,离悬君可知自己并非清心寡.欲?”
聂酌说:“我无所谓这些。”
计非休:“那你会跟别人这样吗?”
聂酌:“不会。”
只有你。
计非休哼笑一声:“哦,我可真是荣幸。”
花藤探了出来,缠.住计非休,不知是要把他扔开,还是要把他拉近,聂酌说:“胆大妄为。”
计非休的拇指蹭了蹭他墨笔精画似的眼尾,似乎是要撷取那抹华丽的妖.色:“你方才所说的感情,可有一种是……情人之爱?”
聂酌:“没有。”
“你所说的欲.望,也不是这般的欲.望?”
“当然。”
计非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
“封印……”他扯了扯聂酌做工精巧花纹繁丽的衣袍,“事实上,再如何登峰造极的术法也会有破解之道,即便离悬君的术也不会无懈可击,不然这些日子我们算什么,玩吗?”
聂酌:“……不就是在玩吗?”
“好吧,在玩,”计非休啧了一声,继而轻声道,“我陪你玩。”
我会一点一点瓦解你的术法。
聂酌有些意乱,也有些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身在一座孤峰顶端,高处不胜寒,亦无所畏惧,令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他的力量而对他充满了恐惧,他看人看事都觉遥远,如同在看飘过的云与烟,习以为常,从无惊喜。
直到某一天,云烟相隔的不远处出现了另一座孤峰,孤峰上站着计非休,他必然忍不住要去关注这个人,然后两座山峰之间便有了一道云雾垒成的桥,飘忽不定,随时都可能崩塌,甚至不如由缚心蛊连成的细而微弱的线坚固。
同时,关注另一座山峰,他所处的山峰开始变得摇摇欲坠,他不得不正视自己脚下,发现自己的山峰下是翻滚咆哮的漆黑海洋,汹涌的海浪拍击着孤峰,似乎随时都可以把峰峦摧毁。
而以往的平静都是他自己刻意的压制。
……
长久以来,他抑制着自己,淡忘记忆,压制着各种情绪与感受,也压制着灵海中的怨戾浪潮,强迫自己不去直视,记忆、感受、黑潮这三样东西保管的条分理析,似乎从无错乱。
压制记忆、封印情绪时,他便可以假装一切都不存在,而一旦封印不存,他便不得不直面那些丑陋的黑暗,直面漆黑海洋中沉埋着的暴.虐杀.欲与贪婪食欲。
如果不想与这些东西对峙,他便也需要转移自己的精力,从别的地方得到补偿。
眼下或许正是好时机。
计非休也正别有意味地看着他。
俯身,声音贴在他耳边道:“如果术法最终瓦解,你会感觉痛苦吗?”
“……不知道。”
不得不直面那些漆黑肮脏的东西时,他会觉得痛苦吗?他说不上来。
难道早已漠然麻木?
又是不知道。
计非休因他的隐藏而烦躁。
“那……我不管你会怎么样,我要你跟我一起痛苦,我这么难过,你也要陪我一起难过,凭什么我什么都不能知道?你是不敢说,还是根本就不愿意跟我说?都没关系,我全都不在乎,我不问,也什么都不管了,聂酌,是你勾我的……”
巨兽在炼狱里挣扎,计非休耳边又开始传来逼他赴死的声浪,他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裂痕,忍不住泄露着黑暗的情绪:“我们一起坠入地狱吧?”
你对人感到厌恶了吗?
又何止厌恶啊。
他更深的感触是失望与悲凉。
算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聂酌因他的话语而颤动,这会儿看不到他的眼睛,却感受到了他如同缚心蛊那天的癫狂:“我哄你开心,你却这么对我?”
“我是个坏人。”计非休咬了咬他的耳垂,“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的魂魄是怎么回事?如果封印的术法破除,会有影响吗?”
聂酌:“魂魄是另外的问题。”
但是会不会有影响,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计非休:“什么时候会出现问题?”
聂酌:“不确定。”
随时都有可能,因为魂体一直都是受损的状态,已经成了他身上经年日久的病,至于何时会病发,他不清楚。
他真是好无知的一个妖。
“好。”计非休不再多问,因为他清楚聂酌也不会回答。
没关系,他只要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就行了。
他想要放肆与疯狂,无法无天忽视世间万物的疯狂。
他那带着冷感的声音有着别样的蛊.惑之力,极轻极轻地说:
“虽然嘴都破了,却始终都是浅尝辄止,你想让我继续开疆扩土吗?”
聂酌醉了一般,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他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计非休这样一个人?哄也哄不好,一难过就发癫,而且不知道要发癫到什么时候。
他如果还有一分理智,那自然是不能让戒尘术被继续破除,或许那术法早就又开始了瓦解……戒尘似乎独独变成了对计非休无用的东西。
他应该再给自己施一次法,但却抽不出心力,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感受那些带着凉意的气.息了。
理智是什么东西?不重要。
血香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啄饮的念头。
因为目光所及之处分明有更灿烂的风景。
除此之外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他忽视着那些漆黑凶戾的海浪,忽视着脚下山峰的岌岌可危,疯狂地踏上了脆弱的云雾道桥。
他只遵从想与计非休缠在一起的直觉。
哪怕变成“虫子”。
他明白计非休说的“开疆扩土”是什么意思了……
他也要跟着猖狂无忌。
……
计非休自然也忘了自己原本是想吞食聂酌的丹元的。
那双泛着凉意的手当真是灵活,除了玩剑奏琴,在别的地方也可大有所用。
他眼神极暗,观察着聂酌,在触及到那副风流妖冶表象下不易察觉的纯白时停住了片刻。
纯白会慢慢被染成五颜六色。
他顿了顿,突然一改主意,把一切放慢。
缓缓调整呼.吸,坐了下去。
……
溪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倒显得游鱼的闲适吵闹,屏气凝神时,所有感官都清晰无比。
他们听到了蝴蝶振翅,听到了落叶飘零,也似乎听到了风的舞动与云的舒展。
当然更清晰的声音还是来自于他们自己。
心跳打雷一般震耳,气息则如狂风一般乱造。
一阵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世间万物在他们眼中皆归于无形,摧折毁灭过后,他们只剩下了彼此。
……
疼死了!!
计非休嘶声低骂,全身不由自主地绷.紧,感觉这比千百利刃穿心还要难受,皎月轮差点把他砍成两半时都没有那么难熬……简直是不同形式的一种折磨!
他现在无比后悔,发什么疯?!老老实实吃完烤鱼继续消沉迷茫不就行了吗?!混蛋不爱说就不说!你也不是特别想探求的!你不就是太慌了想抓住点什么吗?!干嘛非要来这一套?!干嘛非想放纵?!
算了!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