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酌:“至少得有张床吧。”
计非休没忍住:“你怎么那么像个人?谁家妖怪天天在床上睡觉?”
这话好生奇怪。
追游在旁边欲言又止,身为乌城主心腹近侍,他不会不知道乌城主对非公子的要求,可眼看着计非休在与“目标”打情骂俏,他却不敢去提醒或阻止,不仅因为他不敢在戾妖面前显眼,也因为他清楚计非休不爱听人说教支配……这两位他一个也不能惹。
旁边有一人一直保持着目眦欲裂的状态,却僵硬着不动,非得让悲伤恼怒鄙夷痛恨等种种情绪撑满身体这张弓弦他才能够做到冲过去:“计非休!”
计非休眼神也没瞥一下。
孟溪看向他手中的剑,又怒向他不为所动的侧脸,他痛苦了那么长时间,仇人却根本不记得他是谁,就好像他只是一个自导自演的跳梁小丑,不由得让他更加恼怒愤慨:“我听说了东及州的事!我不觉得他们应该!我知道你很可怜!我不觉得他们拿你是对的!可你也不无辜!你杀了我叔父!你敢不敢认?!我不管你有多少苦衷!不管你是怎么堕落的!你都不该杀我叔父还抢走我家的剑!我不能原谅你!!”
此时天已昏沉,乡野村落不似皇都或东及州那般热闹,村民们早早便熄灯休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微光,狗吠声遥遥传来,更衬得四下安然寂静,孟氏小公子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月光渐渐倾落,计非休的目光困着的只有聂酌,他对聂酌道:“不知为何,这些声音听的多了,心里反倒越来越不会有所起伏,‘麻木’便是如此吗?”
面对那些“声音”,面对被指责的困境,起初会觉得害怕、茫然,怀疑自己,渐渐就会变得愤怒、不甘,忍不住要反驳,可当声浪淹没过心海,便会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了。
聂酌道:“过来。”
计非休俯身:“怎么?”
聂酌抬手揉了揉他的额头,极温柔,在计非休眼神微微变化时笑着说:“不需要吗?”
计非休正要回答,被忽视的孟溪的怒意在这时达到了顶点:“混蛋!你不要装作听不见!还我叔父命来!我要杀了你!”
计非休终于肯转向他,冷漠道:“好啊,来吧。”
触及到他在月光下更显冰凉冷厉的眼神,孟溪一下被震在了原地,他不懂自己内心为何会有迟疑,明明他理直气壮,报仇应是天经地义。
计非休道:“手中既有剑,还啰嗦什么?多喊几句显得更有底气吗?只会扰人安静。”
聂酌静静地看着他。
孟溪愣了愣,被他说的反而更丢了几分底气,他恨自己的软弱,连忙拔出剑来增强气势,咬牙挥剑。
他不清楚自己这一剑是不是用出了全力,只看见计非休随手一挥,甚至都没有拔剑,没有用任何武器便化解了他的招式。
他竟然撑不过计非休一招?
明明这妖孽是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少年人!
他鼓足气势,准备再行攻击,忽见一道白影飞来,冰寒之气熟悉无比,卧雪插在了脚边。
计非休眼中既没有对他实力的鄙夷,也没有对他胡搅蛮缠的烦躁,只有不明含义的平静:“既然你们号称卧雪是孟家的剑,你便用这把剑来杀我。”
“卧雪本来就是孟家的剑!是……是虚行上仙亲自赐予孟氏先祖的神剑!”孟溪忙去拿剑,却被冰的浑身一激灵,双手几乎冻掉一层皮。
怎么会那么冷?
他不放弃,调动全身灵力于掌心,再小心翼翼握住剑柄,终于能够将剑举起。
他抬剑指向计非休,心里却莫名有一种直觉——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他是来报仇的,他必须要挥出这一剑!
于是他拼尽全力,妄图以神光之利报仇雪恨,可卧雪是一把极难驾驭的剑,并不会因他而绽出神光,只会施加给他难以抗衡的寒气。
当他举起剑,感觉到遭受攻击的其实是自己,当他奋不顾身地挥剑,却发现此剑在他手中尚不如一把普通的铁剑。
不要说杀掉计非休,他连计非休的衣角都碰不到。
杀掉?……他早就听说了计非休是不会轻易死的啊。
一切都像是一场极具讽刺意味的玩笑。
他什么都做不到,报不了仇,夺不回剑。
卧雪未曾击中计非休,他则被剑气震得瘫坐在地,涩声道:“我不如你。”
冷剑自他手中飞出,灵气洗去被他握过的痕迹,而后飞到了计非休面前,计非休握住剑,淡淡道:“到了我手里的东西自然就是我的。蕖阳孟氏自孟间之后便再无英豪,不过,比起你那个道貌岸然虚伪冷酷的叔父,你还算诚实。”
孟溪一听他提起叔父,顿时咬牙切齿:“我叔父清正端方,高节大义,怜佑苍生!斩妖除邪从不懈怠!岂容你诬陷?!”
“清正?端方?闲云州请他除一只作乱的高阶妖物不仅要奉上千百金,还要千挑万选出合他心意的美人哄他高兴,”计非休嗤笑一声,含着冰冷的恶意道,“你以为他是怎么败在我手下的?”
孟溪想起了欲歇楼中被迷惑而失去警惕之心的百里侯,他不敢相信叔父也是这样,在他心里叔父孤傲高洁从来不会为色所迷,斩妖除邪不求回报,从来不会为财宝所动……怎么可能?一定是计非休在编造谎言!
“我不相信!”
计非休还要说什么,想了想又觉得没意思,身后伸来一只手搭着他的肩,另一边肩上则搭过来一颗脑袋,聂酌懒趴趴道:“我困了。”
“你怎么那么多事?”计非休骂是这么骂,还是朝一旁杵着的追游道,“可以借宿的人家在哪儿?领我们过去。”
追游连忙捧住没吃完的瓜在前面引路:“这边。”
孟溪心情复杂地死死盯着计非休的背影:“我必杀你!”
计非休懒得再理他,拖着疑似暴.露“爱撒娇”本性的聂酌往村子里走。
到了人家屋门口,聂酌才慢了好几拍地问了一句:“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计非休:“嗯,很重要的人,希望……还可以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