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非休此人,冷厉尖锐,又坚韧顽强,同时非常怕疼,不幸的是,一路走来他总是在受伤,难忍的疼痛是他每日都要历的劫,他也特别容易流泪,那不是他自己可以控制的事情,不过,泪水不能代表软弱,哪怕伤心难过到了极限,他也不会让自己沉到谷底,他会为了还没有完成的那些事情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冷静。
“是我输了。”
尽管眼睛里漫上了水雾,他的声音却不再颤抖,利落地收回卧雪,如一道疾风般远去了。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聂酌下意识伸出手,想挽留,却又不敢。
只能独自珍惜唇边印上的凉意。
心海里浪潮难平,又下起了一场雨,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明明设了戒尘术,明明没了缚心蛊,他却知道计非休的心有多痛,他也一样的觉得痛,宛若被撕扯着,为千刀凌迟,可……他是有心的吗?
早已弄不清了,他是一片混乱。
如今的平静都只是在勉强支撑。
粗石旁的一棵松树枯死,腐朽的枝杈上蹲着那只阴魂不散的白鸟,不知又在哪里吞食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稳重了许多,不再是遇到什么事情都大惊小怪的怪诞模样,黑溜溜的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聂酌,流露着赤.裸.裸的贪婪。
聂酌抬眼,与白鸟对视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想找一个宿主?”
然后他在一张鸟脸上看到了笑容。
“可惜,你打错了主意。”
他不再理会白鸟,浑身上下都空落落的,已经体验过鲜活的滋味,再回归到死寂空白的状态,会很可怕。
而他自以为登峰造极的术法在已经全然唤醒的过往面前发挥不了太多作用,奇异的是,此时此刻占据着他全部心神的不是恨着谁杀了谁,也不是已然与离恨海分割不开的丑恶事实,而是碎金、雪剑、琴声与蛇蝎,还有那双宝石般灼目灿烂的眼睛和……山野溪边的蚀骨缠.绵。
分开不过片刻,却已经开始想念。
然而他又怎么敢奢望拥有。
太空了。
手心里有些痒,聂酌看去,是非休给他的那只蝎子在用尾巴戳他刺他,凶巴巴的,大约代表着它的主人在发泄怒火。
……
太丢脸了!
平生第一次对人动心,结果人家根本毫无所动还要用术法遗忘纠葛!
混账东西!装什么装?春.宫七十二式你玩得不也挺爽吗?
缠.着我不放的是谁?
被我折.腾的快要喘不上来气的又是谁?!
说忘就忘!王.八蛋!玩不起就逃!一遇到问题就要躲!有本事你就永远不在我面前出现!!
然而愤怒只是为了掩盖某种情绪。
一种无力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情绪。
卧雪猛然停在了云空里,计非休按住扣在衣襟左侧的湛蓝宝石,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一定遭受了太多伤害。”
雪剑转瞬间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计非休飞速返回原地,却已不见了聂酌的影子。
碎金在周身环绕,他有一百种方法去找到聂酌,可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没有足够的可以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他对自己最为不满的事情。
“混账。”
“废物。”
计非休靠在方才聂酌坐着的那块粗石上,闭上眼睛静静呼吸着遗留在空气里的清浅香气。
聂酌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自愈之力越来越强,血液也在一天天地发生着变化,从最初只有少数人可以发现不死血的玄妙,到血香无可遮掩,凡修行者和妖族都忍不住投来觊觎的目光,到如今,连那样汹涌的杀欲都可以阻拦了……而每一次重创,对于他来说其实都是一次新生,他的身体对于妖力与灵力的接收也会越来越适应,比如这一次,身体撕.裂过,伤重之后也只是疲惫感更难熬,距离死亡的感觉却越来越远。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某些未解的谜团……
他把自己从出生到如今的事情全都回想了一遍儿,回忆他玄妙无双的血液,回忆那些接二连三的坎坷,回忆每一个救他的人和伤他的人。
睁开眼的刹那,贪婪的白鸟张着大嘴扑了过来。
卧雪无召而动,锋利的剑锋伴着咆哮的风雪飞速划过,千百剑击之下,即便是高阶妖物也会退缩。
白鸟却不惧,它被锋芒切割成了几十块,却又在下一个瞬间组合在了一起。
杀不死?
计非休心里升起一股恶寒。
正要认真应战,呼啸的黑藤不知从何处而来,盘绕向天际,狠狠给了白鸟一击。
依然是杀不死,但白鸟绕不过黑藤,只得退走。
计非休顾不得追鸟,握住那黑藤高喊:“聂酌!”
黑藤抖了一下,在他掌心里化成了烟雾,迅速四散而去。
“胆小鬼!”
计非休咬了咬牙,不再纠.缠,御剑飞往西南。
*
“济怀道运送的是妖脉上生出的混沌之物,”璧临风手里的扇子扇得飞快,这并不是他受不住天气的炎热,而是心情太过焦躁,“离恨海本来就接收着九州四海间过溢的怨气与戾气,恰好与世外仙山达成平衡,但因为又要接纳妖脉秽物,平衡便出现了偏斜,于是虚行宫的行吟尊长在海岸沿线设了两百多个净世阵以维持平衡,但是二十多年前为了对付戾妖,虚行宫静悟尊长和天垂山北山仙老联手把聂酌压入了离恨海底,打算以离恨海诛灭他,没想到聂酌不仅没有像那些混沌一样被消化,反而化为了离恨海本身,五年前聂酌跑出离恨海,连贯的净世阵也被打开一个缺口,由于静悟尊长和北山仙老都在闭关,各方又忙着应对其他麻烦无暇兼顾此间,缺口就一直没能补上,沿海一带的守卫也松懈,便给了某些家伙取得离恨水为非作歹的机会,而今他们又想破坏济怀道,好让混沌之物直接流窜到人群中,制造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