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如这些黑白色的鸟儿纯粹。
混乱,混乱,到处都是混乱。
除了混乱的九州,还有意图入侵的对岸妖王旧属。
被凌雪意强行转移到西境的众修士离开一念匣后连忙赶往御界山中段峡口,与从对岸过来异常凶残的妖族一番苦战,能杀则杀,杀不了的便尽力把他们赶回去,可对岸妖王旧属在十方岩的影响下、在止戈燎野等大妖的鼓动下仇恨之心如同烈火,哪怕焚烧自己也要报仇,也要杀尽人族,他们不愿回到荒凉艰苦的对岸,拼死也要厮杀,守着中段的峡口与修士们展开你死我活的战斗。
璧临风随楚沐平回到楚氏本家,面临的是伤亡惨重,楚沐平看到自己的一半亲族如同魔障了一般叫嚣着要反抗皇朝颠覆人族,对身边人刀剑相向,谁也阻止不了他们的执念。
如此状况,楚氏自然无暇再把目光关注向别处。
因为持续不休的内乱,嶦西楚氏让中段峡口失守,在凌雪意使人破坏防妖灵盾时也没能及时发现并阻止,更甚至于,楚氏对嶦西境内所有因离恨水作乱的妖族无力镇压,嶦西数座城池皆妖祸丛生。
而他们即使回到这里,手握沐风刀,却不知该把锋刃指向谁。
天下狼藉,当从何处去收拾?
*
越是临近御界山的地方,越是难见天光,仰头只能看到赤红阴云,垂首似乎就能踩中堆积的尸骨,而对面是经年不休的刻骨仇恨,这些仇恨不止因为七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也不止为了六百多年前的第二次大战,还有数百年间的屡屡冲突与不得释怀。
众修士没想到守一个峡口都会那么艰难,被鼓动着复仇情绪的对岸妖王旧属终于迎来了反击的机会,他们誓死不愿放弃,恨不能把这狭窄的山口撕成一条通天大道,供他们通往复仇之路,供他们得到富饶的土地与丰厚的资源,供他们重获临驾于众生之上的荣光。
越渐失去理智的厮杀在一声颇具威慑力的长吼声中猝然停止,人与妖皆看到了峡口上方遮天蔽日般的蛟龙妖相。
“是将军!是我们的将军回来了吗?!”
紧接着那庞大威严的妖相化作虚影,一切喜悦都是镜花幻梦,一道凌寒剑气在众修士与众妖愣神之时斩了过来,疾风之剑带起狂乱风雪,寒冷让人与妖不自觉退后,犹如被划分了一道天堑。
众妖看清那不是他们最强大的将军蛟龙应泽,而是一个手持降妖除邪之剑身上却有蛟龙妖气的人族。
众修士看到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亦是心情复杂,就在不久前他们与他还在一念匣中立场微妙,如今看着此人绝色面容上睥睨万物般的冰冷神色,实在搞不懂他究竟是友是敌。
卧雪承认了计非休是朋友,由于兴奋,便丢了被霜雪侯压制而生的颓丧,降临的风雪格外强悍,让冲突双方一时不敢妄动。
然毕竟只是一道剑气,不是真正的天堑,对岸妖族呆滞片刻之后仍是蠢蠢欲动,面对此情此景,卧雪剑并未惊慌,因为自那道剑痕上生长出了荆棘黑藤,眨眼间便织成了一面巨网,彻底隔开了人与妖,冲突双方皆不敢妄动,被那黑藤上强横的妖力震得大气都不敢喘,连膨胀的仇恨之心都被压制了。
“戾妖狐魂!”这个名号对人族修士的威慑力不亚于古时的妖王妖将。
“聂、聂酌!”而因为十方岩的关系,对岸妖族也都见识过这个大妖的厉害,对他的恐惧甚于对人族的恐惧。
令人与妖皆心生惧意的狐狸贴在执剑的年轻男人身边,轻飘飘道:“碍眼的家伙,不如把他们全都杀了。”
众修士与对岸妖族顿时浑身一寒。
慢一步跟上来的步轻舟道:“啊?要杀吗?你俩到底什么想法?怎么一会儿一出主意神经兮兮的?”
吓唬着玩呢……计非休轻轻拍了一把聂酌的后腰,见冲突平息,转身便要走。
被强行隔开的对岸妖族愤懑不甘:“凭什么?!九州大地本来就是我们的!凭什么拦着我们?!”
计非休一顿:“因为你们想毁掉我要的世界。”
对岸众妖听不懂,怒瞪着他:“你究竟是人是妖?!”
计非休:“或许既是人,也是妖。”
他扫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众修士,道:“废物,还不去做你们应该做的事!”
面对此等辱骂,修士们敢怒不敢言,因为形势已经今非昔比,听到他的命令,感觉憋屈又别扭——你凭什么指使我们?!你不过就是个任人宰割的……祭品……
计非休不再理他们,与聂酌一起往东而去。
动荡的御界之渊结界上已经续了一股力,还可以再撑一段时间,冲突的中段峡口暂时被封锁,人与妖皆不得通过,对岸妖族被隔绝。
一步一步进行,麻烦一个个解决。
那么剩下的便是九州四海上被离恨水折磨的妖和被刺梦种支配的人了。
当与内心的巨兽达成和解之时,计非休便确定了自己要做什么,聂酌表示无论他有什么决定都跟他一起,然计非休希望他可以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不必考虑任何人,不被任何东西支配,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做。
都说至纯之魂遇恶则恶、遇善则善,可聂酌有自己的意识,蔷薇压住黑暗的离恨海之后,他也有了支配自身意识的自由。
跟着计非休通过碎金听到各方的声音,听到那些生离死别与痛苦挣扎,聂酌好似早已麻木不起波澜的眼底出现了悲悯,那是他自然而然的感情,不受任何东西支配。
可他还有一些犹豫。
经历过地狱的我竟然还会可怜别人吗?会不会太傻?会不会很可笑?我应该做的难道不是杀戮与复仇吗?
计非休说:“聂酌,你有恨这天下每一个人每一个妖的资格,你有报仇雪恨的权利,你当然也有选择悲悯与仁善的自由,这些可以不冲突,而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理解你。”
他也是在说自己,他恨这世上的很多人,他也爱着一些人,他想报仇和他要做的事并不冲突。
聂酌做出了选择。
接受自己,面对世界。
“离恨水已经腐蚀九州群妖的神魂,若非如此,我可以把离恨水从他们身上取出来。”聂酌道。
毕竟他掌控着离恨海的主体,毕竟他精通换日之术。
“皎月轮有净化污浊之效。”计非休取出了皎月轮和簪花箜篌,“可惜坏了。”
聂酌赏着皎月幽蓝色的光,道:“刚出离恨海之时,我也设想过拿到皎月来净化自己,可惜离恨海太广,皎月又在敌对者手中,每一次碰面,它都因我而毁。”
从峡口过来的众修士……可以叫他们匣子修士,毕竟都是从一念匣中跑出来的,修士们跟在了他们身后,这会儿方才后知后觉惊悚地意识到,皇朝现存的四大神器有三个都在计非休手中啊!
众人分不清他们是友是敌,便又惧又警惕地跟着,想弄明白他们的意图。
而两人根本不管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着事情。
遇皎月之光,卧雪剑和簪花箜篌亦浮现光芒,计非休道:“卧雪很喜欢你,会不会皎月其实也是喜欢你的?”
聂酌顿了顿,抬手触碰皎月残损之处,道:“神器之间有所感应,其实是……仙魂之间自有感应,如今我已收回半个仙魂,或可以暂时修复皎月,让皎月发挥作用,助我取回离恨水。”
而卧雪和簪花同在,也可以影响皎月的力量。
计非休:“受离恨水腐蚀的妖遍布九州四海,若想以皎月之力净化,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步轻舟道:“这个我们阿酌有办法啊!”
计非休扫了他一眼,还是看向了聂酌。
步轻舟腹诽:他果然在吃醋!
聂酌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的……师尊有一个法阵,日月千里,或许可以通过法阵把皎月之力散布出去。”
计非休:“这样的法阵想必不止需要一个人来启动?”
聂酌点头:“若要把法阵覆盖九州,催阵之人便要分布在九州的各个方位。”
步轻舟兴奋道:“我可以来帮忙吗?我早就想做点有意思的事了!”
聂酌说:“可以。”
计非休回首,把目光放在尾随的一众匣子修士身上。
众修士皆神情复杂心情迷茫,感觉一不小心听到了很多秘密,震惊还未褪去,还不知该不该信,又更惊憾地意识到这两个人……太子瑄和戾妖狐魂竟然是准备净化祸乱群妖而平乱的?!
当那年轻的男人看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皆是心中一凌,仿佛他的目光有重量,莫名地让人紧张。
一个人首先在计非休的目光下开了口:“我可以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