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我好饿啊……”
破旧的村舍里尽是妖兽啃咬踩踏的痕迹,桌椅灶台全都看不出本来模样,年迈的老人为了保护仅剩的小孙女,扛起锄头与妖兽殊死搏斗,自然是以卵击石,没有分毫的胜算,干瘪的身体倒在妖兽蹄下,眼睁睁地看着孙女被吞食。
小孩已经不知道害怕,好几天没吃饭,她饿得意识恍惚,不明白爷爷奶奶为什么不说话,不明白山上原本温顺友善的小妖兽为什么会那么可怕。
兽牙咬在身上真疼啊,疼得她都不觉得饿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门?”男人趴在窗口往外头看,“现在正是干活的时候,再不让出门,庄稼全都烂地里了,冬天吃什么?明年怎么活?”
“现在妖怪多,驭邪司的大人们都说了要想保命就得老实待在家里不出门,再等等吧。”女人道。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男人急道,“没被妖怪吃了,也得被闷死饿死,驭邪司没本事除妖怪,就知道折腾咱们,再说了,关着门就能挡住妖怪了吗?听说那种大妖怪一张口山都能给吞下去,咱们这木门能撑得住吗?”
“还是忍一忍,你不也听说了?隔壁村子出了妖祸,一整个村的人都被咬死了。”女人劝着,缝衣服的手一直在发抖。
“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妖物都跟猫狗一样温顺亲人,有恶妖咱们也见不到,突然一下子所有妖怪都开始杀人吃.人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们不知道妖物什么时候会来到他们的村子,恐惧像一团黑云一般沉沉压在头顶。
秋雨沉凉,一个妖甩着满是腥污的双手在雨幕里横冲直撞,他撞到一棵树上,凭着最后一丝理智狠狠把脑袋砸向树干,雨水没能洗净血污,撞击也没能让他昏倒。
“怎么能……”
“怎么可以……”
妖与妖之间各有不同,有的妖是野兽形态,有的妖可以修作人形,有的出自于山野,有的则是被人族圈养的妖宠妖奴,但无论如何,天承九州上能够被凌雪意选中施加离恨水的妖族灵智和修为相对都比较高,被离恨水激起杀欲、失控之后的破坏力也会更强。
这都是凌雪意精心的安排。
有的妖完全被离恨水腐蚀了心神,变成腥风血雨的制造者,所到之处必定是尸骸遍地。
有的妖却还可以保留一丝神智,便会陷入极度的煎熬,没有谁愿意被别人操控,如果本性恶劣或许还可以坦然坠入黑暗肆意妄为,如果本性不喜杀戮却又不得不杀戮,那便会生不如死,极度渴望有修行者可以来让自己解脱。
修行者们自顾不暇。
孟溪与驭邪司的同僚们艰难对战作乱的妖族,焦躁不解道:“这里不是隅东地界吗?隅东秦氏的弟子呢?都去了哪里?那么大动静也不来帮忙!”
天承九州基本上每一个大城都有世家或仙门驻守,世家修士与仙门弟子兼顾不到的小地方则由驭邪司负责,事实上驭邪司作为皇朝的底层,遍布天下,经常要给三门七家打杂,收拾一些他们看不上的惹事小妖,因此他们跑到隅东秦氏地界处理妖祸很正常,但眼下之妖实力过强,已不是他们几个驭邪师可以对付的,闹得动静那么大,秦氏弟子怎么也该来帮忙了,却半点不见动静!
“秦氏到底怎么回事?!”
自从被太子瑄摆了一道、又被燕笙呵斥了一顿之后,整个隅东都低调了不少,秦铎闷在家里修行,因心情烦闷怎么也不见进益,这一日,他正在花园里散心,却有门下弟子闹起来,不少眼熟的弟子杀到了抵业府,喊着要推翻天承、颠覆皇朝、重建人族九州。
而在不久前,嶦西楚氏也发生了内乱。
不如说天承各地数得上号的世家宗门都在陆续发生着内乱。
那一颗颗刺梦种开始发挥作用了。
七大妖将之一的刺梦能够在梦境中摧毁人的意识,杀人于无形,她留下的刺梦种亦可以用来操控人的意识,哪怕凌雪意等妖不如刺梦本身用得好,也可以利用刺梦种强行进入镇苍将军燕骐的意识领域,还可以操控追游对乌心阙进行攻击。
当然,这是两个失败的例子,并没能取得理想的成果,所以凌雪意让燎野后来散布的刺梦种都化成了一个个执念,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人的意识里生根发芽,等到种子成熟便是执念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
凌雪意有虚行宫掌令弟子的身份,他早就可以使用簪花箜篌的琴弦,也便早就可以把空间术运用自如,有了他的安排,燎野可以悄无声息地把种子种在各家各派,不是谁都可以像戾妖狐魂一样敏锐地发现刺梦种的存在,只要挑选的人合适,执念便会深埋下去,刺梦种数量有限,每个宗门大约会有一半人中招。
所有的执念为了不那么明显,从“诛杀同族”循序渐进到“反抗与颠覆”,让战争出现在人族内部。
种子一个个成熟,各家各派也便开始了由内部而起的反抗与动荡,宗门中若没有虚行静悟和北山仙老这样实力强劲的大能,冲突便不会那么容易镇压下去。
先有天垂山、虚行宫沦陷,再有各门各家动乱,这动乱使得三门七家皆自顾不暇,那么被施了离恨水的一个个妖族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制造祸端,仅靠驭邪司可护佑不了天下万民。
即便御界之渊暂时被镇压,也只不过是断了几步棋,少了一些灾祸,但九州四海还是会乱下去……厮杀会带来戾气与恐惧,黑暗会蔓延,在这样持续不断地冲击下,本就苟延残喘的妖脉封印一定坚持不了太久。
凌雪意实在是疯狂至极,他的计划没有给人族九州留一点活路,当然也没有在意妖族的牺牲,人与妖皆是他复仇与发泄心中怨恨的工具。
相比于仇恨,借助妖脉之力复醒哥哥倒像是顺道而为的事了。
一旦陷入极端,哪怕偏离了目标也无法察觉。
凌雪意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缜密与不留后路而后悔,更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害怕自己那一连串算计的后果……那本来应该是他的成果。
他的后悔源自于对兄长的担忧,他其实并未能放下仇恨,他还是觉得不够痛快,他那七百年的思念与痛苦无处疏解,哪怕思念的兄长近在眼前,他也还是那么孤单那么煎熬。
凌霜威从他的神色里明白了许多事情,撇下他,重伤在身,极为不适,只能虚弱地往高处走,风经过时带起一片霜雪飘零,凉意中他隐约听见了许许多多的痛哭哀嚎。
那是七百年前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也是他的弟弟亲手造成的。
凌雪意恐慌不已,望着他的背影:“哥哥,你不要担心,你的伤我一定有办法的!”
是啊,他简直无所不能,仅靠一妖之力就把整个天承耍的团团转,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可他很快便明白兄长的忧郁不在此处。
他心里顿时涌出了无尽的委屈和愤懑:“我明明都是为了你!你难道就不觉得痛恨吗?你难道就不觉得痛快吗?哥哥,他们当年那么对待我们!这都是他们应得的下场!我是给你报仇才那么做的啊!”
凌霜威回首看向他:“雪意,无论是报复还是释怀,都该由我来选择,你让我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不痛恨?他又不是天生的仁者,他曾经可是参与过两次大战,他的手上沾满了腥血。
可七百年后,他还什么都没有决定。
凌雪意怔住,眼泪如雨一般滑落,他扑过去,又踉跄跪倒,慌忙抱住兄长的腿:“可你不能这样看着我,哥哥,我都是为了你啊……”
凌霜威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
已经是这样的结果,无论雪意做了什么,都等同于他在做,所有罪孽也都是他的罪孽了。
他也无法斥责自己唯一存世的亲族,毕竟雪意都是为了他。
是啊,都是为了他。
可他要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怨恨一切,会不会报复皇朝,他没有选择的机会,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的复醒是为了什么,为了得知孟间的死讯吗?为了拥有那么多的罪孽吗?还是为了再看一场七百年前他都不忍看到的地狱图景?
孟间从来都不会让他如此为难。
哥哥没有责骂,却也不再看他……凌雪意愈发不安,他的悔意在这种焦虑的情绪里慢慢发芽、逐渐蔓延,不由想起了虚行宫废墟上的静悟,当时他对静悟的疯癫不屑一顾,如今竟也感到了自己的可笑。
爱与恨其实没有区别。
他都做了什么?
如果他不做那么多事,太子瑄顺利以死祭剑,妖脉封印完好,那么哥哥说不定在沉睡中再休养一段时间就回来了,而不是、而不是如此深受煎熬。
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只是在为自己报仇罢了。
已然“疯癫”的静悟正在听弟子惊慌失措地上报御界山上的事情——凌雪意突然露出狰狞面孔,让所有虚行宫弟子始料未及又不知所措,近些年虚行宫的所有指令皆出自凌雪意之口,而他一直都为了报仇为了对岸妖族在潜伏算计,这代表着这么多年他们也都是在助纣为虐,很可能过去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铸就刺向人族的尖刀,这让他们如何承受?
其实不是没有人察觉过凌雪意的某些异常,但他的权力是师尊赋予的,纵有所察觉,也不敢质疑,虚行宫毕竟是一个讲究“尊师重道”的地方。
弟子们的每一句话都是静悟的一条罪,如果不是他的默许,凌雪意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解恨了吗?
天性仁善又承载天承元帝嘱托的师行吟因人与妖之间的第二次战争陷入了两难,又因为妖脉而与皇朝多次争执,最后更是被妖脉之力腐蚀走火入魔,又被聂酌重伤而死……亲眼目睹一切的静悟有仇恨皇朝和聂酌的理由,看到皇朝的各大宗门世家乱糟糟一片他的确是有些痛快的,至于皇朝之下无辜的平民百姓,他离得太远,在仇恨的驱使下并不能看清,比起怜佑苍生,虚行宫尊长的职责才教他束手难行,只能选择默许凌雪意成为一把刀。
后来他终于有所醒悟,也不过是醒悟自己一直都在违背师行吟的遗愿。
他的职责、他生而为人的立场早就已经污迹斑斑。
虚行宫已无仙乐渺渺,废墟之上唯有仙鹤不知忧愁地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