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的妖脉封印结成,世界焕然一新,所有动乱危机皆仿佛烟消云散,哪怕御界之渊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身在兰狄城,竟然听不见狂云疾风的呼啸,祥和之状近乎诡异。
看尽了苍生图旧卷轴上传回的情况,画面定格在计非休手握帝剑时鲜血淋漓的身体和眼底从不消散的探究……乌城主在问心殿里坐了很长时间,神色间并无应有的欢喜。
玉横波就蹲在她的座前,不知厌烦地看着她,看她脸上因他的元神而被折磨出的伤痕,心里既扭曲痛快又疼痛怜惜。
他一生肆意妄为,只为有趣的事物动心,玩过了瘾便会弃之不理,这个人是第一个让他回头的人,然而一次特别便是七百年的禁锢,他无法不恨,却又舍不下感情,与他们之间复杂的纠葛相比,人妖两族敌对仇恨的立场反而不值一提。
乌心阙回神,看向他清秀俊俏的脸庞与绯红色的眼瞳,绯红本显靡.艳,然他惯会伪装真诚,呈现在她面前的便总是清澈干净。
玉横波抬手抚.摸她的脸:“我去找些药给你,不要留疤。”
乌心阙侧脸避开了他的手,有些心不在焉。
玉横波又道:“以前你总是有伤,披轻甲,挥长鞭,身上有伤却更显飒爽,在你之前,我从不知道人族中会有如此跋扈嚣张又潇洒美丽的女人。”
或许是意识恢复的越来越多,或许是看到了妖王的复醒,他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乌心阙对他的话本应无感,然她今日不太对劲:“不必帮我回忆从前,你这样子,是想跟无双晦走了吗?”
玉横波:“如果燕玦还在世上,你还会去追随他吗?”
乌心阙:“那是护着我疼着我长大的大哥,除了没有血缘,与我的家人没有区别,我除了追随他,还能够去追随谁?”
玉横波道:“可惜燕玦早就魂飞魄散了,世上可以有第二个妖王,可以有无双妖王的复醒,却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天命之人,不是吗?”
乌心阙眼眸渐暗:“我还当你只喜欢肆意妄为。”
玉横波:“肆意妄为又不是不干正事,我当然也曾有过梦想,让妖族雄踞于万物之巅并长存于世百代不老,便是我的目标,站在我的立场上,有错吗?”
无双妖王未曾出世之前,七大妖将皆是妖族中的一方雄主,他们有他们要守护的子民,为了生存与人族战斗不休,始终无法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是无双晦让他们凝聚在一起,让他们有了带领妖族抵达巅峰的力量,至于后来目标走偏开始打压万物生灵,他也渐渐暴戾而迷失……那是后来的事情。
乌心阙:“你的梦想还在吗?”
玉横波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清。”
又别有意味地故意试探她:“妖脉的召唤让人不适,可若是妖王陛下来召,倘若他还有当年的意气风发,说不定我会愿意跟着他去开拓一番新的天地……只可惜,我被绑在了你身上,想走也走不开。”
“此事不难,”乌心阙似真似假道,“戾妖狐魂压住了深渊,以小非休之谨慎,深渊结界不会在他们手中轻易出问题,倒可以让我松下一口气了,如今,我已不需要你的妖力去封住深渊,你想走的话,我说不定可以放你走,若是哪天心情好,元神和心脏也都可以一并还给你。”
说罢,便拿着卷轴起身离了殿。
玉横波的肉.身僵在原地……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御界山果真是安静了不少,兰狄城上空的赤红艳烈都浅淡了一些,身处于其下不会觉得那么窒息了。
这座城不大不小,刚好装下乌心阙的一切,她过去的英勇与诺言,她如今的空无与麻木……或许还有别的东西。
正如她不会因妖脉重铸封印便欢喜,那些东西也在微妙地隐藏着。
她握着卷轴走过这荒凉之城的每一条路,心里突然充满了纠结,犹豫不定。
玉横波跟在她身后,没有元神,身体还是傀儡之态,恢复的再灵敏也总是追不上她的脚步,心里便隐隐有些着急。
在意识渐渐苏醒之后虽可以看到乌心阙的一些记忆,玉横波却并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他渴望了解。
乌心阙在一个地方徘徊了第三遍之后,玉横波终于找到机会拦在了她面前:“你怎么了?”
乌城主看着城中唯一一座木制的屋舍,道:“只是略有迷茫,接下来我该怎么做?真的要按照计划走吗?”
“什么计划?”
乌心阙不答,又道:“也好好看一看我守了七百年的城,若有一天真的不用再守,多少有些舍不得。”
玉横波:“你怎么办?”
“嗯?”
玉横波:“把元神和心脏还给我,你怎么办?你又不是不死身躯,你想没命吗?”
乌心阙转身走开:“死了也不错,我本就不该活那么长时间,徒添无奈,早早地和大哥、闻人他们一样离开,或许才是一种幸运。”
“表现的那么死气沉沉不对吧?”玉横波讽刺道,“这城里还养了那么多美貌的‘宠物’,你走了,他们可留不下性命。”
乌心阙不甚在意道:“都是一些取乐消遣的玩意儿,不过,玩了那么多年,总要有几分怜惜,给他们安排好后路又不是什么难事儿。”
听她语气越来越认真,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一样,玉横波愈发急了:“你想得太美!你不在,我会把他们全都杀了!敢跟我抢人,他们早就该没命!”
乌心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讥诮很明显,似乎在说……你在我眼中也不过就是个拿来消遣的东西,没有叫嚣的资格。
玉横波快气炸了,却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天色渐暗,乌心阙突然停下了脚步,玉横波在意识到出现了什么东西之前先从骨子里生出了一股寒意。
然后他们一起看到了城楼上的身影。
白发三千,玄衣沉沉,正是当年威震人妖两界的无双妖王。
他把虚行珏视为心结,时时想抹杀虚行珏的存在,又格外厌恶己身与虚行珏的相似之处,修成了与之千差万别的外貌,然而当肉身粉碎、一魂亡于山河帝剑下的七百年后,仅剩的破碎一魂还是极像传说中的虚行上仙。
上仙最重要的至恶与至善当然最像上仙。
不过,他如今只有破碎且未完全觉醒的魂体,无论仙还是妖都掩不住狼狈了。
然即便如此,还是能够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横波啊,废那么多口舌干什么?你想独占这个人,首先便要比她强,碾压她,折服她,让她屈服在你面前,生死荣辱全系于你一身,不得不听你的命令,任你蹂.躏,任你撷取,这才是正确的方法!”
乌心阙唇边噙着一抹幽微的笑意,那笑意把她的神色衬得分外神秘。
玉横波不发一言。
妖王继续道:“有些事情不是做不到,是你不愿意做,来,我帮你取出元神,拿回心脏,你这副身体便不会是朽木般的傀儡空壳了。”
玉横波终于道:“妖王陛下身有善恶两仙魂,七百年前既已败于山河剑下,灭了一魂,那么如今留下来的,是善,还是恶?”
他对刚刚还说想追随着一起去开拓新天地的无双妖王提出了质疑:“陛下看起来真是憔悴,妖脉被封,你的力量源泉望而不得,很着急吧?你是想帮我取回放在她身上的元神和心脏,还是想夺走我的元神和心脏?”
妖王嗤笑一声,袭向乌心阙。
玉横波一惊,连忙挡了上去,可他只有一个傀儡空壳,自己大部分的妖力都在乌心阙那里,哪怕是憔悴万分的妖王他也是挡不下的。
千钧一发之际,万灵长鞭卷走了他的身体,乌心阙把他往身后一甩,下一鞭携雷霆之力直接击碎了无双妖王的魂体。
对于妖王来说,魂体之碎不代表什么,他正要重新凝聚,却突然注意到了乌心阙身后的木屋,顿时神魂一滞,被迫止住了攻势。
同时魂体内部遇到了危机……是几日前那两剑的后续,山河剑气残存在他身上,狐魂妖气又阴魂不散!
计非休?!聂酌!!
那个混账刚接触山河剑便能够如此操纵自如?!
那臭狐狸竟然用他沾在藤蔓上的气息来锁定他的存在!
岂有此理!竟然追着来杀!
无形的藤蔓因妖王动用妖力而活跃起来,山河剑气便开始不断地撕裂神魂,妖王尚能勉强抵抗,然而沾了不死血的碎金又凝成金线,携着计非休的意念将他牢牢缠裹、粉碎,还不待乌心阙挥来第二鞭,妖王便已经粉身碎骨烟消云散。
“只是一个分.身吗?”
被计非休和聂酌联手设伏重伤,妖王被迫化成了一个个分.身逃命,当时情况变化之快,连卷轴也没能捕捉到,所以乌心阙到了这会儿才确认。
不由笑了笑,感慨小非休手段迭出,竟让无双晦都吃了瘪。
她走回玉横波身边,发现玉横波情况不妙。
傀儡肉.身直面无双妖王,即便是妖王的一个分.身,让他受到的冲击也不小,无论是傀儡肉.身上还是她的身体里,千年魅妖苏醒没多久的意识都淡了。
“何必呢?”
玉横波挣扎着,以最后的意识对她说:“乌心阙,我好恨你……却又不能不念着你……”
乌心阙握住他伸来的手,轻声道:“好好休息一阵,你还在我这里,我不会死。”
玉横波终于放心,闭上了眼睛。
乌心阙看了他许久,叹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拿走元神和心脏,对我来说其实算一件好事。”
她抬眼,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麻木无谓。
“得帝剑认可,天命之人气运已成。”
*
妖脉大概平静了下来,凌霜威身上冰雪之术的反噬便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