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非休心里一软,明白聂酌多半是为了自己,便更为他心疼了几分。
几人重又坐下,云择感慨:“咱们还真是有缘呢。”
聂酌看了看计非休,饮着天仙醉,心情又好了许多,他真正体验到了满溢的幸福是什么感觉,只要跟这个人在一起,他的心就是满的,他心底的窟窿会被抚平,所有伤痕也都会不见踪影,只要挨着这个人,他就会非常非常快乐。
计非休突然握住他的手,对桑隐和云择郑重道:“不瞒两位,我跟聂酌经历过几番波折相识相知,彼此倾心,往后亦打算相守不离,同进同退。”
聂酌盯住他。
云择两人当然早就发现了,桑隐道:“如此,很好。”
云择也道:“小非真是长大了,你有了相守之人,我跟你师父都会为你高兴。”
最高兴的莫过于聂酌,他也顾不得失不失礼、有没有旁人在,拽着计非休便在人家脸上亲.了一口,亲得还非常用力。
响声令人尴尬。
计非休瞪了瞪他,却也没有发作责怪。
云择失笑,说:“配酒只以点心来,太寡淡了。”
便又弄了些简单的菜肴。
饮酒品茶,亲友之间不见隔阂,几句话间便把时光的距离缩短,聊起了分别之后的许多故事。
谷中吹进来一些风,檐下风铃为此造作个不停,吟唱出别具风格的乐曲,另有残雪吹入了不曾合拢的后窗,带来冷峭却惊艳的风景。
几人皆不畏寒,饮酒饭后,云择干脆把窗口敞开,让景色在眼前尽情铺展。
视线放远,透过雪雾可以看到高耸且陡峭的御界山,山顶上的赤红云烟早被风雪染轻了颜色。
说尽那些寻常又轻松的故事,总要说起不那么轻松的事情了。
“小非,你们是从皇都过来的吗?”
计非休道:“是,云大哥近来可还安好?”
云择:“还好,托你的照拂,只是有些嗜睡,另外,感觉到了某种召唤,我猜是妖脉。”
他顿了一下:“大概是让蛟龙从它那里得到的东西再还回去。”
计非休推断:“它想摆脱封印,因此需要死亡血气,也需要你们的力量。”
云择:“不过现在那种‘召唤’消失了,它好像又安静了下去。”
桑隐看向计非休,问:“妖脉被重新封印了吗?”
他们虽在偏远之地,却可以从传闻的三言两语、从云择的身体变化中猜测出很多东西。
计非休点头,看了一眼聂酌:“但是封印并不能让人放心,我想找到一个可以彻底销毁妖脉的办法。”
他想要的世界就在这庞大的怪物之后,必须将此隐患除去才能安心。
而妖脉今非昔比,燕玦的消解阵法已经无济于事,不可效仿。
桑隐眼底隐着忧色:“我们可有能够帮忙的地方?”
“让师父大哥担心了,”计非休歉意道,“办法我们还在摸索。”
云择的神色很温和:“小非,当年若非有你在,我和桑隐早就死了,我们希望你的事情也都可以顺利。”
聂酌道:“不必担心,我会一直在非休身边,不过……”
计非休以眼神打断他的话,起身走到云择面前,俯首深深一礼。
云择连忙扶起:“这是为何?”
计非休道:“当年之事还请大哥和师父不必再记在心上,我也没少什么,反倒得了云大哥的半身妖力,若非蛟龙鳞甲护体,这些年我恐怕要摔得头破血流,所以是我该感谢大哥。”
可即便有蛟龙鳞甲,他受的伤也没有哪一回轻过……聂酌都看在眼里,当下很不是滋味。
计非休继续道:“如今,恐怕又要麻烦大哥了。”
云择对他有些无奈,也很心疼:“说什么麻烦?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
计非休垂眸,从灵海里取出寄魂珠,仔仔细细检查了珠子里魂魄的状况,道:“这是……我的母亲。”
云择、桑隐的目光皆落在了寄魂珠上。
“因为被人陷害,母亲的魂魄流浪世间多年,又意外被困于一座山中,寻回之后便残破不堪,我找到一个秘法,若要把人之残魂修复如初,可以用原初之气中的至清之气来尝试。”计非休道,“云大哥传承蛟龙妖血和蛟龙妖力,既受妖脉牵制,定然也传承了蛟龙身上的原初之气,所以……所以我需要取走云大哥身上的这股气息。”
而所有尝试,也必须在封印妖脉、原初之气与妖脉的联结被切断之后。
不知道无双晦那么急于攻击昔日妖将,是不是也想用至清原初之气修复魂体?
虽出于同源,无双晦却与聂酌不同,聂酌收回了半个仙魂后魂体便完整了,而无双晦显然有旧伤,又被计非休以山河剑斩得魂体四分五裂,定然急需解救之法。
云择明白了他的意思,叹气道:“小非,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计非休:“抱歉,我……”
“小非,”云择握住他的手腕,“当年之事,你并不知救我们两个人的后果,反而要承受妖血入.体之痛,为了不让我们心有负担,便说自己得了妖力得了好处,如今我因原初之气受妖脉牵制,若非你的血液保护,不知要承受多少痛苦,你想取走原初之气,不止是想救治母亲,定然也是想让我摆脱阴影,对不对?你这孩子,总是为别人考虑,但凡自己占了一点好处便要过意不去,太容易吃亏了,你该理直气壮,你该心安理得。”
计非休怔愣片刻,勉强笑道:“大哥这话是偏信我,我理直气壮耀武扬威的模样你们没见过,很欠打呢,不信你们问问聂酌。”
聂酌却笑不出来,夺取九州、平息混乱、封印妖脉、重伤祸心不死的妖王算耀武扬威吗?那也太辛苦了。
非休惯会以冰冷厉色来伪装自己,好似张牙舞爪尖锐锋利,令人畏惧,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他才会不自觉展露温柔,才会不由自主释放出本真赤诚的一面,除此之外,他对百姓、对无辜的妖族也总是格外宽容仁慈。
知道他们不信,计非休低了声音:“可我的确得了好处。”
他得到了蛟龙妖力,他想要原初之气救治母亲,在众生眼中他也的确已经占据了天承九州。
云择拥抱了他一下,道:“你想怎么取走原初之气?我都配合,只是那股气如此危险,真的可以修复残魂吗?”
计非休:“我不确定,但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便想尝试。”
云择拍了拍他的后背:“好,我们一起来尝试。”
茶馆中设了一道结界,以防有谁误入打扰,聂酌与桑隐在一旁护.法,云择释放出仅剩的蛟龙半身,鳞甲缚体,妖气横肆,他的一只眼睛为金色妖瞳,正与计非休的那只金瞳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金瞳相视,计非休进入了云择的灵海——
此间曾几经动荡,如今却是风平浪静。
计非休原本以为想找到原初之气很难,但当他进入灵海之后,威武的千年蛟龙额心正有一股异于寻常的气息。
他又以为想取走这股气息不会简单,可他已有半身蛟龙妖力,原初之气便把他也认作了蛟龙,极为自然地盘桓在了他的身边……又似乎对他等待已久。
计非休飞出云择灵海之后,聂酌连忙来到他身边:“如何?”
计非休神色恍惚:“很顺利。”
顺利得让他心生不安,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会教人忐忑。
他看向云择:“云大哥怎么样?”
云择在桑隐的搀扶下起身,缓了缓,道:“无碍,似乎……轻松了一些。”
计非休一只手心里是疗养母亲魂魄的寄魂珠,另一个手心里则是刚刚取出的原初之气,他却陷入了纠结。
原初之气当真有用吗?
拥有原初之气的妖将都会被妖脉牵制,虽然妖脉已经重新封印,但贸然把原初之气给母亲,若然妖脉有失,母亲会不会受到威胁?
怎么办?
“非休,”聂酌道,“不是分至清与至浊吗?我来帮你……”
他话还没说完,计非休便把原初之气放进了自己的灵海。
“你干什么!”
云择和桑隐也是一惊。
计非休:“先试一试这气息的深浅。”
聂酌急道:“怎能如此莽撞?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也是关心则乱,忘了神血此前已经为云择压制了妖脉的召唤。
“没有莽撞,”计非休安抚道,“我脑子很清醒,而且如今妖脉已封,不会有事,不要担心。”
他不可能让母亲来承担风险。
反正他是不死之躯,怎么都有挽回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