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至浊呢?”聂酌道,“我只找到这一缕,至清与至浊在你身上分开了?”
计非休在心海里找了一阵,不见踪迹。
他闭眸感知,如同穿越迷雾一般扒开自己身体里的那些东西,道:“至清与至浊本为一体,可达到一种混沌又平衡的状态,两者有区别,至浊让我靠近看到妖脉时的感觉,以梦境开阔我的视野,至清则使我不必困于梦魇,获得清醒,如今至清被取出来,那股至浊原初之气靠自己无法再保持原本的平衡状态,被我吸收了。”
他曾经吞噬过那么多东西,身体早已养成了吞噬的习惯,平日里靠理智可以不教自己乱吃东西,但方才他为噩梦所困,便没能及时监控身体的状况,被至浊之气趁虚而入。
聂酌把他的手腕扣得越来越紧。
“莫担心。”金瞳与碧瞳缓缓睁开,计非休眼底闪烁着幽光,“目前……原初之气的存在低于不死之躯,只要我的血液还在活跃,这与妖脉息息相关的气息便不能拿我怎么样,不止如此,我感觉到它们可以来辅助我,这天下间,恐怕也只有我可以承受这些气息且没那么容易被妖脉牵制了。”
又是乌城主的用心良苦吗?
即便清楚了原初之气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他心底还是极为不舒服。
经过了千锤百炼,经过了无数次重伤与死亡,这具肉身渐渐“无坚不摧”,因此可以驾驭沉重的山河帝剑,他的手段与谋算则可以“无所不能”,不死之身对这天地间各种力量的容纳似乎也是“无所不能”,却不知究竟要到达怎样的边际……他心里的压力越来越重,山河之剑留在手上的触感也越来越难以忍受,就仿佛头顶上始终有一个未知的东西在笼罩着,他害怕自己脱离自己的掌控。
明明是他的身体,明明是他自己,他却渐渐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束缚之感。
除此之外……
天命之人为救世而生?
那么对手究竟是谁?
差点被离恨海之污浊淹没的聂酌?不可能。
还是死而复生的无双妖王?似乎不止如此。
抑或是更为复杂的某些未知的东西?
理不清。
他进入皇都接触了帝剑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聂酌:“你曾说原初之气是妖脉初开时散于天地间的第一股气息?”
“没错。”
“若方才的梦境便是你所见的妖脉,那么妖脉莫非是战场吗?”聂酌道,“还是战场上的某些东西?”
计非休:“需要我们再去寻找答案。”
聂酌让他躺回自个怀里,给他按揉着太阳穴,辅以术法,缓解他的疲劳:“千百年来,如此规模的战争似乎只有燕玦和无双晦的第一次人妖之战?”
皇朝和霜雪侯的第二次战争都够不上规格。
计非休:“不,应该更古早。”
聂酌思考了一会儿,说出判断:“那些尸骸也未必是人或妖所化。”
计非休神色沉沉,没有再说话。
唯有聂酌的按.揉能够让他稍稍轻松一些。
聂酌垂眸看着他:“非休,那梦境让你很难受吗?”
“嗯,”计非休抬手,指尖蹭了下他的喉.结,“你呢?”
聂酌回忆道:“我……没有感觉,看到那么血腥肮脏的战场,除了有些惊诧,我并未感觉到恐惧,心情很平静,只有在发现你的状况不对时才着急,但那是因为你,并不是因为梦境。”
计非休推测:“莫非你身上没有原初之气,便感知不到那些东西散布出来的可怖力量?”
聂酌:“眼下的情况,我们恐怕不止要找回蛟龙后人身上的这一股气息,下一次若是再寻到,我要放在身上试试看。”
“不行,”计非休戳住他的下巴,“那东西只有我可以接受,你不能试。”
聂酌被迫微微仰脸,看不到他的神色,有点愤怒:“非休!怎能两套标准?你可以我就不可以?不是不让我担心了吗?”
计非休:“其他随你,这个不行!”
看他格外严肃,聂酌拗不过,只能道:“好吧,我不会乱来。”
计非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假设它还是有危险,我们便不能一起以身犯险,你平安无事,才可以随时出手救我,这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好像是这个道理……聂酌捏了捏他的脸,发现非休的脸特别容易泛红,竟留下了指印:“非休,自从你把我拽回来之后我就一直都是平安无事的,再也不会被那些肮脏混乱的海水影响,哪怕面对妖脉,也不曾受伤,你要放心啊。”
他其实怀疑,之所以在看到梦境时非休会感到难受他却不会,也有可能是不死之躯上最重要的心脏在他身上……那他更要尽己身所能去帮助非休,不能让非休再为自己费神。
计非休闭着眼睛笑了笑,让自己的一缕灵识进入他的心海。
聂酌无比欢迎他的探访。
狐狸的心海比上一回看到的更加美轮美奂,山水相依,绿树繁茂,花花草草错落有致地搭配在一起,让视野分外明朗,宛若画师精心绘成的画卷。
这代表狐狸的状态非常好。
越来越好。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但我总有一种感觉,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聂酌从平静美好的心海里获得力量,整个妖都多了几分从容,他也想让自己温和淡定,能够给非休更多力量,“非休想要的东西都会得到,想要的世界一定会降临,我们两个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好。”
计非休放了心,那些浮躁不安的心绪便都暂时沉了下去。
*
脱离了至浊原初之气的至清之气给人的感觉玄妙而纯净,不见瑕疵与污秽,计非休反复确认了没有问题,才把它放入寄魂珠中。
他日日以血养魂,不死血给了残魂一个很安全的空间,哪怕至清原初之气仍有他们不曾发现的隐患,不死血也可以补救。
血色覆盖的珠子一经清气进入,便有了活力,散发着温和的光芒,至清之气如同蛛丝一般把破碎的魂魄黏连在一起,慢慢组合,良久,终于汇聚成一个熟悉的轮廓。
计非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等待着,等魂魄成型之时,脸上突然滑下了眼泪。
顾不得去擦拭,他又把成型的魂魄放在了芷仙夫人做成的草木之身上……毕竟不是魂魄熟悉的身体,起初她有些抗拒,随后发现这身体比寄魂珠更舒适,便安然待了下去,草木之身不再只是一个空壳。
计非休看着草木之身变得充盈,头发、脸颊、手指似乎都有了活气,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不过,却没有睁开眼睛或是发出声音。
寻到的至清之气还是太少,没办法直接让魂魄恢复如初,魂魄也还需要与身体再磨合适应一段时间。
“娘。”
计非休唤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陪着她待了很久。
灵药堂的回生榻有疗养之效,计非休把母亲安置好,留下了碎金代为保护,又停留了好一会儿方依依不舍地走开。
聂酌正在灵药堂的前堂坐着等待,他一边接受着三七黄芪几个小妖叽叽喳喳对他的崇拜,一边观察三七毛绒绒的松鼠大尾巴。
“好玩吗?”
听到声音,聂酌露出笑容:“非休,怎么样?”
一笑便如繁花开,风流颜色净洁心,让计非休的整个世界都明媚了:“很顺利。”
黄芪看见他便走了过来,靠谱道:“请公子放心,我们灵药堂行医救命,从无差错,一定妥善帮您的母亲休养康复。”
计非休:“多谢了。”
黄芪比起三七要稳重多了,但被那么好看的人道谢还是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红道:“不用谢的。”
聂酌扫了他一眼。
黄芪顿时感觉自己被嫌弃了……不要啊,聂公子,我也很尊敬很喜欢你的!
相携着踏出门,聂酌抬手打了个响指,便有灵光自他周身飘悬而出,先是化作星芒,接着化成飞蝶蹁跹,灵光蝴蝶比碎金蝴蝶还要黏人,飞到计非休身边灵巧活泼地跳着舞,等到把他惹得开心了才慢悠悠地飞往长空,振翅成蔷薇花瓣,飞入夜色,归于无形。
计非休跟着花瓣的轨迹望向夜空:“你给两岸谷重新布置了禁制?”
聂酌笑道:“也不费事,免得他们被打扰,等到天下安宁,保护的禁制自会解开。”
他的声音温柔的让人心醉。
两人散着步回去对门茶馆,短短几步路,被人半途拦了下来。
“公子,您还记得我吗?”
计非休望向少女:“知桥。”
聂酌挑了一下眉。
知桥喜道:“承蒙公子救命,我在谷中安家了,现在正教一户人家的孩子读书,以前……以前跟小姐学的文字都派上用场了。”
计非休欣然道:“恭喜。”
知桥从身后牵出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这就是我的学生,她很想见一见……聂公子。”
说到聂酌,知桥很是紧张,毕竟两岸谷中人人皆知的聂公子是实实在在的灭境大妖,实力还不止灭境,纵然他一入谷中便有意掩藏了自己的气息,小妖们距他太近还是会非常有压力。
是人族的孩子,计非休看向聂酌。
聂酌道:“何事?”
小女孩手中捧着一物:“爹和娘说,您是两岸谷的英雄,谷中可以太平,正是因为您的力量,我、我一直很想感谢您,听说您喜欢鲜花……这些花送给您。”
那是一个小孩子用的行囊袋,上面绣满了小花,做工粗糙,绣工也粗糙,但还是能够看得出制作者的认真。
聂酌愣了好一会儿,接过行囊袋,发现袋子里还装着一些小零食。
女孩说:“我从小就听您的故事,终于见到您啦,您果然像传说中的仙佛一样让人安心。”
聂酌又有些发怔了:“谢谢你的礼物。”
回到茶馆后,聂酌整个妖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小姑娘轻轻一击,砸穿了大妖的防御,把他砸得晕晕乎乎飘飘然。
“非休,有人族的孩子给我送花。”
计非休回应:“知道你很开心了,真好。”
聂酌趴在他背上,两条胳膊放在他胸.前给他展示行囊袋:“是绣上去的,如此神奇。”
计非休背着他穿过茶馆,往后院走:“很好看呢。”
一进院子便嗅到了饭菜香气,云择化出蛟鳞,正用强有力的臂膀提着斧子砍柴,看到他俩的姿势见怪不怪,道:“赶得正巧,最后一个菜桑隐刚做好。”
计非休道:“师父做菜?如何使得?怎么不等我回来?”
“我们的确挺想念你的手艺,但你师父含蓄不爱说,其实很想让你们也尝尝他的手艺呢,”云择笑道,“这几年他可是大有长进,剑法越好切菜越快,保管不教你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