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看着脸色惨白的擎州,紧紧握住他的手,又转向聂酌:“难道不是吗?”
计非休直截了当:“你是如何降生于世?”
轻舟一怔,把步擎州不久前的那些话说了出来:“……当时阿擎要抵达登仙境,因为我的出现,他损失了很多力量,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他大概两百多年前就该飞升了……”猛然一个激灵,“飞升?那岂不是两百多年前就要……”
登入仙域上界,而后坠落为妖脉的一部分?!
轻舟震惊又后怕道:“阿酌!小非!到底怎么回事?”
计非休:“这就要问擎州尊长敬仰万分的那位上仙了。”
一言破玄机,在场几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僵硬起来,那些纠缠着他们的疑问、那些困囿着他们的魔障大概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有人不敢面对,有人愤怒万分。
计非休原本对世外山这一脉无感,但自从了解过聂酌的过往之后便心生了愤怒,及至今日越来越愤怒,可他总觉得自己的愤怒还不够,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明白,他想知道聂酌对虚行珏的恨意从何而来。
虚行珏的名字跟天承元帝绑定在一起,九州四海没有谁会不认识,关于他的事迹也都是耳熟能详,协助天承元帝除妖斩邪定江山的慈悲上仙,人人提起心中都是敬仰,他的弟子创建的虚行宫是当世第一大仙门,他编写的重檀经是每个人入修行之道的基础,甚至在人们不知道的那些真相里,他的一部分化成了无双妖王,给人世带来了数百年的黑暗统治,成了天承元帝一生之敌,他的至纯之魂则流浪世间六百多年,为仙又化妖,亦正又亦邪,同样给天下九州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可以说,天承元帝构建了人族皇朝,而人世发展到如今,处处皆有虚行上仙的影子。
但是,只是这样吗?虚行珏的影子只有这些吗?
恐怕不止于此。
计非休道:“步擎州,刚刚经历登仙之劫的是你,没有人比你的感受更真实,你踏入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你来说。”
面对他的质问,步擎州却选择沉默,他一向不亲善人族,不掺和大多数因果是非,对自己都并非十分在意,当下,也没有解答疑问的理由。
可他不明白,他也已经没有保持沉默的资格。
眼看计非休脸色不善,聂酌不耐烦地要出手,轻舟先一步一巴掌抽在他脑门上:“你是傻瓜吗?!”
“我……”
步擎州还没来得及反驳,轻舟已经怒吼道:“所有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对不对?我你也不管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人间!你在固执什么?到了今天还要抱着陈年的伤痛封闭自己吗?!幼稚!没长进!何况你刚刚差点就没了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你如果死了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阿酌小非救了你,你连个道谢都没有!一点礼貌都不讲!像话吗?好好回答人家的问题!”
计非休:“……”
聂酌:“……”
步擎州从来没被人这样教训过,一时间脑瓜子嗡嗡的,怒气都攒不起来,刚想生气,又看到了轻舟眼中的泪光,顿时卡住了喉咙,一点火气也没了。
“别哭。”
他缓了缓神,端正坐好,调整了一番思绪,终于道,“我想,你们的推断没有错。”
但计非休和聂酌想了解的没有那么简单。
轻舟抹了把眼泪,也端正坐好,认真聆听。
步擎州垂眸:“我与行吟拜师之时,师尊已经下凡了好几百年,他从不提及仙域中事,鸑鸟口中也只有一些颠三倒四的碎片,我们从未见过师尊之外的仙,唯一与仙域的接触便是飘悬在空中的世外山。”
而今这座世外仙山也没有了。
“我所知有限,可以详说的只有自己的修行,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步擎州陷入了回忆,自嘲道,“天资愚笨,数百年才到登仙境,每一境的前行都极为不顺利。”
“或许不单单是资质的问题,”计非休道,“你不下山,不知道大家的修行各有各的困阻,你如此不顺利,甚至在两百多年前抵达登仙境时分化出了轻舟,失去一半修为,应该是有人对你额外的偏爱。”
步擎州抬首,目光闪烁不定,他隐约明白了。
计非休道:“倘若我们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上界仙域已无仙神,仙神皆成了尸骸,构成了危险无比的妖脉,便也可以设想虚行珏不愿妖脉的力量越来越强,换而言之,他或许不想让更多的人和妖飞升上界化为妖脉,尤其你是他的弟子,他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阻碍你的修行,行吟尊长若不曾离世,想必也会在飞升之前分化出另一个师行吟。”
说着,他忍不住把目光转向聂酌,聂酌知道他在担心,干脆自己说出来:“便如同他自己可以分化出九魂一样,所谓九魂,应是他主动把自己分成了九份,仙域异化之后若是只有他逃出生天,很可能就是通过这种方法。”
听着他们谈论自己尊之敬之的师尊,步擎州有一种十分恍惚的感觉,他陷入了纠结,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不想揭开那些过往,可是轻舟在看着他……步擎州顿了顿,翻出久远的记忆,声音微哑:“多年前,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看到师尊亲手书写重檀经,他说那是送给人族的礼物。”
计非休继续推测:“虚行珏在人族心中的地位于人妖大战之后仅次于燕玦,他的话语人们一定信服,他的修行之道没有人不想效仿,然而重檀经里设了埋伏,所有认真修行之人都很难抵达登仙境,很难渡过登仙之劫,偶有意外,便要为妖脉添砖加瓦。”
相比之下,虚行珏对自己的弟子稍微温柔了一些,设法让他们在修行的半途分化力量,不必面对登仙之劫的煎熬,不必化为妖脉,只是没想到师行吟还未分化便因封印妖脉而走火入魔,步擎州则格外固执,无事可做,只能修行,再次抵达了登仙境,然而这一次他不能再分化了。
师尊为何不明确地让他们不要修行……步擎州想起了小时候师尊其实对他们不甚在意无所谓的态度,闭了下眼睛,耳边似乎又听见了那句“我本无情”,一时间失落无比,时隔数百年才不得不接受现实,他道:“师尊还说,妖族也不会遗漏。”
七百年前虚行珏分明站在人族的立场上,他是如何让妖族的修行之道同样阻碍重重的,就没那么清晰了。
计非休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无双晦定然清楚仙域的异化,他夺取你的身体,是想通过登仙飞升这种方式抵达异化后的仙域还是想坠落到妖脉上?两方皆如此危险,虚行珏都会想方设法地逃脱,他为何如此执着?”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无双晦无疑接近更多的真相。
聂酌抓住他的手指,对步擎州道:“依今日之状,仙域异化,却依然存在,七百年前除了重檀经,虚行珏还做过什么?”
步擎州回忆:“当年师尊的心口存放着一个十分可怕的东西,面目全非之地。”
聂酌思索:“与仙域的联结吗?他为何不仅可以逃脱灭绝,还能够掌控那么多东西?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步擎州捂住了额头:“还有一个光华流转的圆盘,师尊说那是罪恶之物。”
再次听人说起圆盘,计非休和聂酌的面色都很凝重。
轻舟让步擎州靠在自己身上。
步擎州:“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只模糊记得师尊要用那圆盘做一件事,后来人妖之战后,他说自己辜负了燕玦……他利用了燕玦咳咳……”
“阿擎!”
步擎州喃喃道:“……是十年百年重要,还是千年万年重要?”
计非休与聂酌对视一眼,许多问题都找不到最终的答案,反而产生了更多的问题。
“以毒攻毒……”步擎州突然颤抖起来,“他说他要造咳咳……一张咳咳咳……”
鲜血呛出喉咙,涌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阿擎!阿擎!”轻舟心急如焚。
聂酌起身,计非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与他一起走到步擎州跟前,指尖飘悬着不死之血,喂给了步擎州。
轻舟感动道:“非非,还好有你……”
计非休冷漠:“那是因为他的记忆有价值,我们也不屑跟一个修为散尽的废人计较。”
轻舟嘀咕了一句:“刀子嘴豆腐心。”
步擎州缓了许久,面色好看了点,望着计非休,望着他身边那把难以忽视的重剑,似是才明白过来:“你就是……第二个燕玦?”
计非休:“我不是。”
步擎州又神色复杂地看向聂酌,想说什么,却没能开口。
计非休道:“关于仙域和虚行珏……或者旁的事情,你还知道什么?”
步擎州摇头。
那么再耽搁下去也没有意义了,计非休对轻舟道:“好好安顿,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再告诉我们。”
轻舟点头,泪汪汪道:“非非,你太够意思了,阿酌,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你也担心我,你俩都要好好的。”
聂酌笑了一下。
两人正要离去,却听步擎州唤道:“聂酌。”
聂酌停下脚步。
步擎州气息虚浮道:“谢谢。”
聂酌:“不必。”
步擎州在轻舟的搀扶下拜了下去:“这么多年,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这句歉意为很多事情,修为散尽或许正是他的报应,他还应该有更多报应。
他最应该感谢的人是步轻舟,若没有轻舟的这份友谊,聂酌怎么样不好说,计非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离开离恨海海岸没多久,计非休收到了一份来自皇都的消息。
聂酌留意着飘来的那些碎金,看到他瞳孔骤缩,脸色变得惨白,顿时急了:“怎么了非休?”
计非休难以消化燕笙传来的消息,目光都是凝固的,又不忍让聂酌担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正要说话,忽察觉到前方一道身影。
来人是前几日刚从锁灵狱里被放出来、如今主持虚行宫事务的明若弦,他飞到近前,施礼道:“殿下,离悬君。”
计非休直觉到不对,顾不得还礼:“道长所来何事?”
明若弦没有多加寒暄,道:“师尊今晨已经离世。”
静悟死了。
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愉快的心情,聂酌同样有不好的直觉:“他有话要告诉我?”
明若弦点头:“师尊一生做了许多糊涂事,临终方有几分悔意,却为时已晚,他想告诉离悬君一件事——‘我不是为自己开脱,我心知自己魔障在身,执着报复,然当年把你封入离恨海,却并非我的主意’。”
聂酌愣了愣,谁的主意有区别吗?
计非休的脸色更难看了,咬着牙问:“是兰狄城?”
明若弦惊讶道:“殿下已经知道了吗?没错,兰狄城乌城主曾是元帝陛下的左膀右臂,在百家仙门心中一向有着特殊的地位,纵然世事变幻,她的话也还是极有份量,二十多年前,正是乌城主向师尊提议把离悬君封入离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