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行珏陷入了两难,每天都在纠结,有时甚至想毁了命盘,如果没有这个东西,他自可以假装安然度日,哪怕未来他无法再封锁仙域入口,哪怕异变仙域终将侵袭人间,他也不过就是跟大家一起毁灭……
他为此而痛苦,渐渐生出了心魔。
该怎么办?
辗转反侧了许多日子后,他断了两条尾巴,对鸑鸟说:“我有两个很重要的东西丢了。”
鸑鸟急道:“怎么了?”
虚行珏没有回答,自此封闭了自己,转了性情,不再哭,不再笑,宛若一尊石雕般端坐在世外山上一动不动。
数百年之后,才终于睁开眼睛。
鸑鸟激动地扑过来,顾不得欢喜,反而焦急道:“珏,不好了!下面变得好乱好乱,一个大妖怪带着另外七个大妖整天虐杀生灵!动静大得我在山上都能听见!咱们去看看好不好?我受不了血腥味!”
虚行珏如同没了感情的空心人,他看向下方作威作福的无双晦,沉吟片刻,目光又穿过苦难遍地的人间,看到了一个人。
“他是谁?”
鸑鸟并不曾看到。
于是虚行珏说:“我们下山一趟。”
一仙一鸟下山走了一趟,鸑鸟每天都愁眉苦脸泪汪汪,虚行珏的脸上却没有波动,他孤高遗世,却正是人们心中幻想的仙神模样。
鸑鸟一定要带擎州和行吟回世外山,虚行珏道:“处处灾祸,只救两个小孩有什么用?”
鸑鸟:“那就救很多很多人!”
虚行珏:“众生皆苦,凭何只救人?”
鸑鸟:“那就去救众生啊。”
虚行珏:“天地人间迟早会沦陷,救众生一时又有何用?”
鸑鸟被他绕进去了:“那便救天地人间!”
虚行珏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自他醒来看到无双晦,他就决定重启当年的计划,因为无双晦已经代他去布置好了场景。
留下的是一个“空心人”正好,他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智。
自众仙之战后,他便认为仙者应该摒弃所有感情,离心忘情,方能远离尘秽与欲.望,方能做到公正对待苍生万物……否则总有一天他也会步曾经那些仙尊的后尘。
“要怎么做呢?”鸑鸟早就忘了他的计划,忘了他的迷茫和犹豫。
虚行珏:“我们下山是为了特意去了解一个人。”
这个鸑鸟倒还记得:“是那个吗?大家都说是天命帝星救世主的男人!”
“没错,他是独特的存在,也是唯一无法在命盘上看到轨迹的生灵。”
鸑鸟懵懂地看着他:“为什么呢?”
笨鸟听不懂记不住,虚行珏才更喜欢什么都跟他说:“因为他是人间界为了应对至恶妖王无双晦造化出的机缘,一个可以改变人间的人。”
鸑鸟:“那他会把一切变好吗?”
“他也只是一时,不能应对千年万年后的变化,”虚行珏道,“何况真正的天命在我手中,他的出现正是为了方便于我。”
原本的计划缺少关键的一环,直到这个人出现,他便明白最合适的时机到了。
鸑鸟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
时隔数百年,虚行珏再次拿出了命盘:“造苍生之图,集众生之恶,借天命气运,可销毁仙域,保万物太平。”
众生之恶在战场上最可以体现。
是十年百年重要,还是千年万年重要?
或许都不重要,可他既有命盘,便必须要去做出选择。
鸑鸟傻兮兮的:“我们要去找他吗?”
虚行珏取下一条尾巴,化作卷轴:“他会来找我。”
没过多久,燕玦听说了世外山上有下凡之仙,果然历经千辛万苦前来拜访。
他是天生的英杰,注定要推翻妖族统治的天命之子,生来就有获得他人信赖的能力,更有引领人族踏破黑暗的魄力,他躲过了妖族一次次的迫害,找到了山河帝剑,收获了一群能力出众、与他肝胆相照的伙伴,如今又登上世外山……站在他的角度,他一直都在为了拯救被压迫的生命而奋勇直前,全然不知道他要请求的这位上仙已经强行把他独一无二的命格绑在了罪恶的命盘上。
他本来并不在命盘上。
虚行珏原本只想给燕玦一个卷轴,燕玦只要把卷轴带在身边,按照命盘的轨迹,总有一天可以利用战争和燕玦的气运来成就能够覆盖仙域的苍生神图。
但是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实在光芒万丈,称得上风华绝代。
虚行珏突然改了主意。
他决定亲自带着卷轴踏往人间,随燕玦一起奔赴战争。
燕玦是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神勇无敌,平日里却温柔包容的人,这份温柔不止对他的部下与子民,对性情算得上古怪的上仙也一样。
他信了虚行珏仙神不便插手人妖之争的谎言,没有强求虚行珏一定要给他带来助力。
他为人族而反抗妖族,却不喜杀戮群妖,却可以理解一些妖族的难处,所以他接纳了霜雪侯的投诚。
虚行珏起初总是冷眼旁观,但是为了计划的顺利他也要表现出孤高冷漠之下的仁心慈悲,渐渐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自盯着卷轴,总之他跟随在燕玦身边度过了生命中最为精彩的一段时间。
无双晦却是一个麻烦,因为他虽有为成就苍生图而去胡作非为的潜意识,却又十分仇恨虚行珏,有时比起与燕玦厮杀更想灭了仙魂本体,为了避免麻烦,虚行珏直接在命盘上设定了仙魂同源无法为敌。
他行事一向都是那么潦草粗糙。
虚行珏后来又不由自主地参与进去,他引导燕玦封印了妖脉,协助燕玦顺利斩杀了无双晦,苍生神图成了一半,接下来只要继续诛杀剩下的妖将……只要把人妖两族的仇恨激化到顶峰,只要把无数恐惧、怨戾、死亡等等一起收拢到卷轴里,苍生图成型那一天也就不远了。
但是燕玦的情况却开始变得不妙,他被卷轴拿走了一半天命气运,杀死无双晦之后身体便大不如前,又被无双晦临死前下了血诅,不能再保证战无不胜,为帝剑反噬,每每都是伤痕累累。
本来这正合卷轴之意,燕玦被消耗的越重,苍生图得到的能量也就越多,可虚行珏却渐渐无法直视燕玦的眼睛,尤其在燕玦坚定地说出:“我要九州四海俱在我的麾下。”
他要成就千秋一统天下霸业……为护佑天下生灵的霸业。
虚行珏不知何时软了心肠,那因为失去至善与至恶而变得枯寂的灵魂都仿佛得到了净化,已然生出了新的感情。
所以他想:暂停计划,我要帮燕玦成就千秋一统的天下霸业,他的天下也不过就是百年而已,我要实现他的愿望。
此后虚行珏又折了四条尾巴,造出风花雪月四神器,助伤势愈渐严重的燕玦对付剩下的妖将,风花雪月也是他对燕玦的弥补。
因为损失了太多力量,他逐渐难以锁住放在胸膛里的异变仙域入口,便引导燕玦以山河帝剑劈出了一道御界之渊,用完成了一半的苍生神图把异变仙域埋入深渊底部,又把几大妖将封入其中作为遮掩,设兰狄城,造离恨海,让东南西北四大能量场遥相呼应,方让仙域如同不存在。
他又协助燕玦建立了一个足以护佑天下生灵的皇朝,实现人妖共治。
看着燕玦拥有了一切,虚行珏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何况他行事又总是那么随意粗糙……镇守在御界之渊附近的乌心阙偶然发现了深渊里的异常,并第一时间告诉了燕玦。
虚行珏没能来得及去做出补救。
他为燕玦长出了真心,燕玦却看清了他过去的虚假。
他从来没有见过燕玦那么愤怒又伤心的模样。
“虚行镜珏!人间万物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把你当作我的老师,我最好的朋友!我想和你一同拥有天下,可我在你心里算什么?棋子吗?!”
“这些年你都在想什么?你到底是……真的吗?”
每一个问题都把虚行珏刺得心如刀绞,他无言以对,以往总是燕玦来哄他开心,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失控的燕玦。
他也无力去解释关于仙域异化的始末。
燕玦比他还要无力,从身到心都饱受摧残,妖王的血诅每天都在折磨他损耗他的元气,天承元帝已经有了枯竭将死之兆。
虚行珏不允许,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他本身便无法容忍燕玦的枯败,他拿出了自己的至刚之魂,替燕玦受了血诅。
他“死”在燕玦面前,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乌心阙说:“我早就有一种感觉,镜师大人,你果然足够冷酷狠绝,你以为你的死亡便能够弥补你对大哥做过的那些事吗?你知不知道他只会更加痛苦?”
虚行珏已经无法维持肉.身的完整,他俯望着御界之渊,道:“你不该告诉他。”
乌心阙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虚行珏道:“知晓了我的秘密,便要承担我的因果,从今日起,便由你来代我守着命盘,这是你欠我的。”
乌心阙:“……你呢?”
虚行珏道:“我只剩最后一个魂魄,那已不是我的魂魄,我将消亡。”
这些年,他一直都被异变仙域腐蚀,不停地断尾也消耗了他太多生命。
乌心阙呆住了。
虚行珏脸上毫无波澜:“仙域安生不了多少时间,必须未雨绸缪,便从世外山开始。”
于是他把至纯之魂放在了世外山。
并在命盘上画定了轨迹,他要在燕玦之后利用与燕玦相近的燕氏血脉捏塑出第二个天命之人,一个命运完全与命盘相连的人,好为第二张苍生神图提供未来需要的天命气运。
而乌心阙的任务便是盯着命盘的轨迹,在关键的节点做一个推手。
“我们的计划,不许让燕玦知道。”
他要燕玦做安稳无忧的天下之主。
虚行珏独断专行,却从来没有问过燕玦愿不愿意接受,他果然因为虚行珏的死亡而更加痛苦。
痛苦却也不止因为一桩事,他自诞生那一日起便肩负着拯救人族的重任,他那么爱自己的子民,却对深渊之中的异变仙域无能为力,陷入了虚行珏曾有过的对未来的忧虑,而在虚行珏逝去之后,原本并不被虚行珏看在眼里的妖脉也在悄悄地进化。
处处皆是隐患,燕玦却已经失去了曾经的意气风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无法再驾驭山河帝剑,无法再拿起任何一把剑了。
这对于自幼被誉为天之骄子的燕玦无疑是致命的。
悲痛失意之下的天承元帝最终以身祭剑,设下了针对妖脉的消解阵法,绝望中为人间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价值。
他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荒唐可笑的悲剧。
乌心阙起初不明白要如何去造化第二个天命帝星,命盘也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数百年后燕玦留下的消解阵法散去,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气息消失,命盘上的轨迹便开始了转动,于是乌心阙开始引导燕氏后人以燕氏血去浇灌山河帝剑,让燕氏血不断与帝剑产生联结,开始了长达三百年的试验。
每当有灭世之劫将要降临,便会有天命之人应运而生……为了让计非休踏向他的“天命”,乌心阙费了很多力气。
至于第二张苍生神图,则在虚行珏离开之时便进入了命运的捏塑……作为至纯之魂,宛若一张白纸,又有命盘设定了轨迹,他天然便会吸引到恶意,无论哪个族群,面对他总是会激发出内心的阴暗,何况为了给他填补能量,虚行珏早就在东方造了一片离恨之海,专门接受人间界过溢的各种肮脏污秽,只为有一天让至纯之魂尽数吸收。
在燕玦统治皇朝、享受过人间所有尊荣喜乐、平静逝去之后开启新的命运轮回——这是虚行珏的设想。
只不过实际的计划出入太大,燕玦在他离开之后没多久便遗憾离世了。
而虚行珏本身与命盘联系过深,他以为自己会灰飞烟灭,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与命盘密不可分。
在他眼中,计非休是仿造燕玦而生的赝品,聂酌则是在七百年前他为燕玦暂停计划后便决定献给异变仙域的祭品。
千年万年的时空洪流中,一个少年一只小狐狸的悲喜别离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激不起仙者分毫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