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聂酌还给我!!”
山河帝剑之威力无可匹敌,可以让复生的妖王狼狈逃窜,可以让成型的妖脉受挫退避,随手一剑便把修行了七百年又有妖将之力的乌心阙砍成了重伤,剑锋却偏偏无法触碰到命盘中心的虚行珏。
九州大地上有那么多关于虚行上仙的故事,谁也不会想到在传闻中早已陨落的虚行珏竟然存在于今时今日,实在是匪夷所思。
计非休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找回他的爱人。
一道道纤细的轨迹之线从命盘上浮起,缠住了威猛的重剑,缠住了执剑的计非休,让计非休无法行动,让帝剑的锋芒被迫收敛。
因为计非休从出生那一日起便已经被命盘锁定,因为他整个人的命运都是命盘捏塑而成。
他斩杀过那么多的仇敌,却偏偏对这些纤细的线无能为力,而虚行珏显然已经与命盘密不可分,所以他分毫奈何不了他此生此世最痛恨的仇敌。
“混蛋!混蛋!”
“把狐狸还给我!!”
越是痛恨越是愤怒,然而愤怒毫无用处,悲怒的嘶吼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笑,就像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展露獠牙,咆哮反抗,最终也只不过成为了观赏者眼中的笑柄。
尤其虚行珏对他激烈的感情剧烈的挣扎丝毫不为所动,冷漠的目光观看着他丑陋的姿态,或许还在想:跟燕玦相比差远了,果然是仿造的赝品。
反倒是被重伤的乌心阙突破了一直以来对计非休的种种危境皆冷眼旁观的态度,早已麻木无谓的内心生出了一种名为“不忍”的感情,劝道:“非休,不要这样,你争不过命盘!”
计非休浑身僵住,血液神魂都似乎经受了严冬的冻结,良久,他才把目光一点一点转过来,以祈求的语气问道:“那……聂酌还会回来吗?”
乌心阙:“他已经完成了属于他的使命。”
“使……命?”计非休眼中仅剩的光芒肉眼可见的灰败了下去,紧接着又亮起了另一种光,“使命哈哈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你的话全都是谎言!我不信!我要聂酌回来!我要他回来!啊……王.八蛋!把我的狐狸还回来!!”
乌心阙从未见过他如此癫狂痛哭的模样,永远坚韧不服输的少年此刻像一个疯子,自欺欺人地不肯接受现实。
不肯接受又能怎么办?纵有千钧之力,纵有滔天怒火,他却无法施展,他满腔的痛苦恨意与肉身神魂一同被牢牢地压制着,什么都做不了,他的价值已经被命盘用了大半,天道却没有放弃对他的戏耍,要让他狼狈到底,要让他痛不欲生。
他满心满眼爱着、他如此努力呵护着的狐狸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了?凭什么?凭什么!他不接受!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痛苦?!
“什么狗.屁使命!”
他似乎已经无力驾驭山河帝剑,重剑滑落,竟然冲破了轨迹之线的束缚直直落到了地上……因为山河帝剑是随燕玦这个真正的造化机缘一同降世的独立于万物生灵之外的剑,比它如今的执剑人要自由,它安静伫立的姿态把计非休的狼狈衬托得更加可怜可笑。
“不过是你们肆意践踏旁人生命与尊严的阴谋!”
“刽子手!你们全都是扭曲冷血的刽子手!”计非休声嘶力竭道,“摆弄别人的命运好玩吗?!临驾于千万生命之上自以为伟大的感觉让你们满足了吗?!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格局最大,别人全都是心胸狭窄?!不对!乌心阙!虚行珏!你们是这天底下最令人恶心作呕的暴.徒!!”
摆弄别人的命运好玩吗?
玉横波问过类似的问题,乌心阙却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去悠然淡定地否认,因为是她的暗中推动让计非休与山河帝剑产生了联结,过去的时光中,她也乐于看到计非休一次次的被人和妖算计伤害,看着计非休一次次的重伤自愈,因为这些都算是对“天命帝星”的磨砺,而她一次次地逼迫计非休去杀聂酌,也不过是为了让未来的帝星与苍生图尽快地产生羁绊,好为今日之局埋定伏笔……站在棋局之外洞察一切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当棋局中的人跳出来指责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了沉重与痛苦。
都已经七百多年了,她竟然还会有如此鲜明的情绪吗?
或许是……这个少年毕竟是她看着慢慢长大的,终归有些不同。
相比之下,虚行珏可谓是古井无波,他很少在乎具体到某个人的喜怒哀乐,即便是他的弟子也只能得到极少的偏爱,唯一的例外只有燕玦。
步擎州和师行吟对他们的师尊有太多自以为是的理解,在他们的回忆中虚行珏甚至算得上温和,现实却与回忆千差万别。
高高在上的仙神大抵都是如此,虚行珏也并不在乎计非休怎么说。
然不知为何,本应对这个年轻人全然不理会的他鬼使神差的还是开了口:“你如此愤怒,不过是因为涉及到了你的得失,站在你的角度,我的确可恶,刽子手?没有错。站在我的角度,那却是我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你看不懂世界,不明白我的选择。”
“全都是鬼话!!”
计非休拼命挣脱那些柔软纤细的线,却怎么都挣不开,他只能越来越崩溃,越来越绝望,他的金丝曾给许多对手设下了陷阱,如今他也陷在这样的困境里,怎么不能说是报应?
“全都是鬼话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无法自抑地仰首笑了起来,笑声里杂糅了太多情绪,哀痛,仇恨,无能为力……又是无能为力!
十多年前到如今,竟没有分毫的长进。
“哈哈哈哈哈哈……”
越笑越显悲惨,越笑越是癫狂。
而虚行珏只是平静注视,似乎所有的嘈杂都与他无关,到今日为止,他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了。
“非休,”不知他究竟要挣扎到几时,乌心阙看不下去了,捂着伤口道,“你不要再动,我来劝他放你离开……”
“闭嘴!”
笑到没有力气再笑时,那张绝美面容上的所有东西都冷凝成了冰,金碧双瞳里漫上了凄厉的血色,双眸赤红,骇人惊魂。
乌心阙心中一悸,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生出过这样的惧意。
挣脱不开,计非休干脆不再挣扎了,他抓住一缕轨迹之线,声音极冷极沉:“那么多年都是算计和欺骗,此刻却忽然心软,是因为我在你眼中还有利用价值吗?”
乌心阙下意识道:“不是……”
当真不是吗?
她曾与虚行珏有过一场交谈……
“异变仙域覆灭后,妖脉会随之消失吗?”
虚行珏还是像七百年前一样不在意妖脉的存在,因为只有仙域对他来说才算得上问题:“交给那个小子不行吗?”
乌心阙却隐隐察觉到了不断进化的妖脉有多么可怕:“可若是他的气运都给了苍生图,还有实力去做妖脉的对手吗?”
虚行珏道:“那就给他吞下原初之气,众仙陨落时的死亡之气会让他在失去天命气运后还有资格站在妖脉的面前。”
……
乌心阙的声音凝涩在喉咙里。
计非休却已经全都猜到了,声音更凉了几分:“乌城主可真是用心良苦!异变仙域覆盖天地时,凭什么只有我还可以战斗?因为只有我消化了至浊原初之气且不被妖脉所支配!”
因为他还有不死之血。
乌心阙无话可说。
“为了让我去找原初之气,你精准拿捏我的弱点,以我母亲的康复作为诱饵,没有你的书阁,我哪里会知道原初之气可以修复残魂?”计非休手掌一紧,突然反应过来,“我娘……她魂魄的线索也都是兰狄城告诉我的。”
乌心阙叹了一口气,不再隐瞒:“那是为了让你拥有前行的目标。”
天地间千万个横死的人,千万个飘荡的残魂,凭什么只有计非休的母亲在乐平山下还有复活的机会?
那都是为了让第二个天命帝星拥有前行的动力……即便有命盘和轨迹之线的存在,计非休也在乌心阙的监视下消失了十三年,十三年后的少年对人和妖皆充满了怨恨,乌心阙不敢保证他往后都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所以一步一步地去引导,“母亲”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诱饵。
不过,计非休远比她预想中的还要优秀,直到他踏进了皇都不依靠任何人的指点重新封印了妖脉,她才明白过来即便没有那么多诱饵计非休也同样会成长为当世无可匹敌的人物。
计非休从这一句话里听出了很多信息,于是过去的每一段路都变得可疑起来。
假的,假的,竟然全都是假的……
他又要控制不住情绪了。
可他已经失控了太多次,哭过,笑过,如今便只能沉默。
他的沉默颇具有压力,连乌心阙都有些承受不住。
良久,计非休道:“恐怕不止是在督促我前行,原初之气都在哪里?御界之渊中最多。若是没有今日的突变,为了母亲我早晚有一天会深入御界之渊,你们要让我亲手放出异变仙域,让我亲手迎来聂酌的牺牲,这才是你最大的目的。”
乌心阙:“……没错。”
这个人实在太过聪明,如果他不曾发现那么多事情就好了。
“但是我和聂酌发现了世界的异常,”计非休咬着牙,浑身都不舒坦,哪儿哪儿都很难受,他无法控制地想念聂酌的气息,想念他的清浅花香,然而再也无法触及了,“我们知晓了深渊的不简单,为了防止你们的计划生变,深渊结界必须在今日打开,异变仙域必须在我和聂酌察觉到所有真相之前覆盖天地!你们害怕我们会拆穿棋盘,搅散你们的布局!”
“乌城主,聂酌的妖力只是加固在结界上,真正布下结界的是你,能够在聂酌的防守下破坏结界的也是你,对吗?”
乌心阙闭上了眼睛:“……是我。”
“那么多人因深渊和妖脉而担惊受怕殚精竭虑,到头来却只不过是你们的一步棋,说毁就毁了,”计非休似是癫狂,又似是回归了平日里的冷静,那双血瞳格外慑人,“乌心阙,你可知道妖脉冲出封印、异变仙域出现后死了多少人多少妖?如果没有聂酌,人间会变成什么样?你们是在逼聂酌自爆,是你们逼死了聂酌!”
乌心阙艰难道:“你不是也清楚了吗?他注定要为仙域而死,异变仙域今日不出现,不久后的某一天也一定会侵袭人间。”
她清楚自己的罪恶,可是当危机摆在眼前,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可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所以这便是你们的格局,可真是伟大,好生让人钦佩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几乎咬出了血气,计非休垂眸看着掌中的线,“反倒是我们不明事理,因为自己的得失便大喊大叫,被你们肆意摆弄了一场没有感恩戴德深感荣幸真是不好意思啊!一位是九天上仙,一位是曾为人族奋战抗争的英杰,谁有资格在你们面前叫嚣?还不得即刻被你们诛灭?没有死只是因为还有价值而已。乌城主,你还记得当年为人族而战护佑弱小时的信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