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心阙一瞬间痛苦至极,她早该忘了,然而她最怀念的就是与一群志同道合的战友追随在元帝陛下身边为人族而战的日子。
“这世界总是强者为尊,谁有支配一切的力量谁的观念便不容置疑,有了这个东西给了你们很大的自信吧?”计非休盯着命盘的轨迹,“谁让我还是太弱了?谁让我的力量也是你们一手摆弄出来的?真是没意思,没劲透了。”
虚行珏的泰然不动便是对他最大的嘲讽,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乐于叫嚣,话越多越显得像个废物,不去老老实实做个提线木偶,还想要得到一个什么结果呢?
指缝间滑下刺目的鲜血,血液缓缓流到轨迹之线上,一圈一圈地蔓延。
计非休同时抓住了几条线,奋力走向虚行珏,带得整个命盘都在颠簸摇晃,竟然真的牵动了一些,虚行珏都有些诧异。
他几乎费尽全部的气力终于向天地间唯一的仙神逼近了一步,适才的癫狂都隐了下去,冷静的异常,他说:“上仙孤高遗世,为苍生考量,不惧任何质疑,也不屑理睬我等宵小,那么方才又为何要迫不及待戳我伤疤,是我有哪里戳中你了吗?”
虚行珏身在命盘中心,谁也说不清他如今是虚影还是真实存在,如果可以,他不会再留在这里纠缠,因为他从来不曾遇到过像计非休这样的人,情绪转变极快,声音那么平静,话语的攻击力却很强,过去千百年,从未有人敢这般跟他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处境极为相似,都被困在了命运之盘中不得解脱。
计非休并不需要他回答,缓缓道:“你亲手造出了聂酌,可知道聂酌是个什么样的狐狸?”
虚行珏毫无波澜,以无声代替答案:我不需要知道。
“他被早就设定好的轨迹戏弄一生,总是被伤害,总是被辜负,步擎州损他魂体,北山夺他半魂,师行吟也有过想吞掉他的念头,静悟更是对他迫害了三百年,以为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同盟,闻人霄又在大梦将成时把他背叛,我想兰狄城对他的陷害绝不止封入离恨海这一件事,当年他被逼到御界山里仙魂化妖魂是否也有兰狄城的手笔?……他就好像一只蛊,人人遇到他都要释放恶意,实不相瞒,刚遇见的时候,我也想得到他的力量……”计非休说着说着视线又变得模糊了,“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狐狸,身上堆砌了那么多黑暗,却还是那么的可爱温柔,他喜欢鸑鸟漂亮的羽毛,喜欢虚行宫里的飞花,想保护弱小的妖族,不想仇恨人族,他很努力地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可他不知道他所有的梦想注定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你们用这些线限制了他的未来,你根本没有把他视作一个生命。”
虚行珏目光微动,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血迹落在轨迹之线上。
“别的生命你就在意了吗?九州妖族想要什么,对岸妖族内心的不甘是什么,这片大地上的人有多少忧患有多少希望你可曾了解过吗?”计非休注视着命盘上的星芒,通过鲜血洞察到了命盘上延展过的所有轨迹,“或者不说人和妖,毕竟哪怕人和妖都死绝,也会有别的族群诞生并且繁盛,不是吗?”
虚行珏不得不正视他,眼底滑过一抹不可思议。
他竟然可以看到?
“那么别的生灵你有真正关注过吗?他们如何生存,他们的喜怒哀乐你会在意吗?”计非休的声音愈发平静,可那颜色渐浓的血瞳却兆示着他的内心绝不平静,“看你们阴谋计划了一场,谋的好像是人间界的未来,所谓的千年万年,可你们却并不管当下的万种生灵是死是活,你们以牺牲现有的生命保全未来的生命,以人们的恐惧忧患仇恨痛苦等等黑暗的情绪来画就苍生图,七百年来把人和妖皆折磨的生不如死,我们拼尽全力加固结界、重铸妖脉封印,好不容易让大家有了几分希望,好不容易换来了几分安宁,连无双晦都无计可施,结果你们就这样不管当下九州子民死活的打开了深渊结界,放出了妖脉和异变仙域,只为了让实力达到巅峰的聂酌赶紧去跟异变仙域对上……我看不懂世界,你们的选择便是对的吗?”
乌心阙的表情逐渐迷惑起来。
虚行珏忍不住道:“没有看到过仙域异化的过程,你不会明白我的忧虑。”
乌心阙也忍不住地解释:“异变仙域七百年前一直封锁在镜师的心口,他是实在支撑不住了才需要造第二张苍生图,如今异变仙域放在御界之渊底部已经七百年,侵入人间就在眼前,世外山的坠落并非命盘设定的轨迹,只因为世外山来自于仙域,它的坠落代表异变仙域再也无人可控了,我们只能依靠苍生图,非休,无论我们做了什么,至少人间可以真正的太平了。”
计非休:“那我真的要佩服上仙了,就像这片土地上生生世世的子民那样崇拜敬仰你!为了人间,您可真是煞费苦心!还有乌城主,您也真是劳心劳力大仁大义,谁敢跟您比较功绩?不过,你不配如此唤我的名字!”
乌心阙紧紧皱起眉头。
计非休眼眸幽暗,感受着命盘上的万象变化:“人间真的太平了吗?妖脉要怎么办?靠那几把因为聂酌的牺牲而恢复了点灵光的神器吗?”
“还是说,要靠我这个已经识破真相的赝品去扛住剩下的危机?我若不愿呢?”
虚行珏并不说话,但眼神在告诉他:你有拒绝的资格吗?
如今所有的轨迹之线皆盘绕在计非休身上,他是这世上最无法摆脱命运的人。
而“天命”是一个玄妙的话题,计非休已经不敢确定他那些遵从内心的选择是不是自己真正的选择。
身影一动,便有密密麻麻沾了鲜血的细线波动。
或许是泪水已经流尽,双瞳里淌出来的都是血水,把他整张脸分割的宛若一个小丑。
计非休血泪模糊地逼视着虚行珏:“当年燕玦也是这样无法拒绝吗?”
虚行珏的琉璃双瞳里浮现冷光,燕玦是他内心的禁忌。
计非休无惧属于仙神的威压,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继续道:“为什么需要造第二张苍生图?是第一张图不好用吗?”
乌心阙一窒。
虚行珏微微皱起眉头。
“因为你为燕玦放弃了。”计非休的血越流越多,他握紧轨迹之线,声音越低,越是刺人心魂,“为了救千万年之后的世界,为了灭掉千万年后会腐蚀人间的异变仙域,你生了心魔,你纵容自己的魂魄化成妖王在人间为非作歹,又伪装成慈悲济世的仙神下凡推动了一场浩大的战争,不惜牺牲无数人妖性命、不惜掠夺一名天命英杰的气运来成就苍生图,花费了那么多力气,苍生图快要成了吧?仙域可以消灭了吧?结果你放弃了!你不舍得继续消耗燕玦,所以要造第二张苍生图第二个天命之人!再催生出人间七百年的恐惧怨戾等等黑暗之物去给聂酌充当养料!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在天承皇朝建立之前那些在战场上痛苦煎熬的生命全都白白牺牲了!他们本可以安稳无忧,只因为你要造苍生图便纵容无双晦制造了黑暗!人妖两族为此伤亡惨重,最后你却要暂停计划!你让他们的死变得毫无意义!只因为你的一个私念又要开启一场新的恐怖轮回!皇朝和霜雪侯之间的战争究竟因何而起?!这七百年的命运轮回本来就不该存在!那三百年间的天承太子本来也不必祭剑!所以你们装什么伟大?!谈什么格局!!”
乌心阙脸色煞白,她竟然没有意识到……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为燕玦大哥放弃是应该的,是因为她根本不敢深入去思考为什么要有第二个天命之人第二张苍生神图,何况七百年前她知道命盘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虚行珏无法再保持不为所动,虚实不定的身影变得更为虚幻了,他反而罕见的有了表情:“我并不言自己有何处伟大,我的选择也不需要你来评判。”
他像是终于承认:“本来我的目的便是灭掉仙域,拯救人间只是顺便,早一点晚一点全凭我的意愿,凡人仰望仙神,却不知道九天仙神皆以玩弄下界生灵为乐,我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
最后一句,尽是自嘲。
“镜师……”
“凡人仰望仙神,还不都是因为你吗?!”计非休怒不可遏,咆哮过后,又一转声调,沉声道,“我以为的仙神,既然高居于云端享有无数信仰与尊荣,便应该惠泽天下怜佑苍生,倘若仙神仗着自己法力强大地位尊崇便无所顾忌肆意妄为,那仙神便没有存在的资格!众仙陨落不过是罪有应得!!”
虚行珏眼底微微波动起来,这仅仅只有十几年生命的年轻人却有如此独特的见解,就像……就像很多年前的他自己一样。
然而曾经特立独行的虚行珏在离开仙域之后便渐渐地面目全非了。
平静枯寂了千百年的上仙不由自主地对正斥责他的年轻人族生出了几分赞许之意。
他是如此复杂而矛盾,他方才的话实际上也没有几句真话。
可惜这点赞许之情很快便被粉碎的四分五裂,因为计非休接着道:“有一件事情很奇怪,人间通往仙域只有登仙飞升这一条途径,上界仙神下凡想必也并不容易,异变的仙域凭什么可以威胁到人间界?仙域中的尸骸为什么可以坠落到人间?虚行上仙,你的下凡究竟给人间带来了什么?如果你不来人间,仙域的入口会出现在人间吗?人间还需要你来顺便拯救吗?还需要人间无数生命的牺牲来造就苍生图吗?”
犹如天降一道冰雨,不仅乌心阙,连虚实不定的虚行珏表情都凝固了……这是所有人都从未去想过的问题。
真相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虚行珏竟也不明白了。
计非休道:“燕玦真是可怜。”
虚行珏喃喃道:“不许提他……”
“我看到了他没有被你的命盘污染过的原本的轨迹。”计非休闭上眼睛,神魂似乎可以探往无穷之地,又缓缓睁开,一句话堵住了他,“他原本不止是属于人间的造化机缘,他本可以战胜妖王,一统两族,不管异变仙域的危机是不是你带到人间,他都会登仙飞升,他不会坠落成妖脉,而是会清除异变仙域,重造仙境,这才是天地造化给他的使命,他的存在并不只是一时,而你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以仙神之目却看不透他真正的命格,强行夺走他的气运,让他在杀死无双晦之后便神魂大损,连妖王的血诅都抵抗不了,最终沦为了一个凡夫俗子!”
“闭嘴……”虚行珏明明不需要呼吸,可他却觉得呼吸凝涩,“……不可能。”
“你觉得你能够赎罪吗?风花雪月便能够补偿了吗?燕玦不仅沦为了一个凡夫俗子,还要在本该百世流芳的功勋里背负着你们造下的七百年罪孽!这本来是他最爱的人间,结果却被你们搞成了那么混乱的样子!”计非休读取着命盘上黏连的所有过往,每一句话都在刺激虚行珏的神经,怎么刻薄怎么来,“燕玦恨你,可你偏偏伪装成了天底下最懂他的知己,伪装成可以与他并肩作战肝胆相照的挚友,又自我感动为他暂停计划,为他代受血诅,让他连恨都不能彻底!死都死得那么不甘心!”
“闭嘴!闭嘴!!”
虚行珏突然的溃不成军在计非休的预料之中。
仙者一念动,命盘上的所有轨迹之线皆行动了起来,那是谁都不能反抗的牢笼。
计非休便在虚行珏发怒之时点燃了自己的血液,血火在每一根轨迹之线上燃烧。
乌心阙察觉到了什么:“不要!”
下一刻计非休直接焚烧了自己的身体。
不死血火的威力撼动九州四海之风云,血雨四溅狂洒,血污漫湿了虚行上仙的白发墨袍,在轨迹之线上燃烧得越来越旺盛,直直烧向了天穹,人间界的天空便皆是血腥暗色,赤红骇人。
计非休却在品尝死亡的愉悦——可以随聂酌去了!可以重逢了!
他宁愿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也不要被任何东西支配!
“计非休!”
然而结局又哪里会有那么圆满……
漫天火光之中,不死的身躯在迎来第不知多少次死亡之后又开始了自愈重组。
谁都没有发现一道小小的灰色狐狸影子从不死的心脏里爬了出来,落到命盘上四处踩踏。
“怎么会这样?!怎么还是不死?!”
明明轨迹之线都已经烧断了!
轨迹之线在不死血火中寸寸断裂,神通无敌的命运之盘竟也随之烟消云散,命盘中心的虚行上仙落定了形态,不再像一片虚影,血腥侵染,狼狈不堪。
“啊……老天!你到底还要怎么折磨我!死都不行吗?死都不行吗?!”
“……让我死吧……”
计非休对着自愈重组后的身体再度崩溃,哭不痛快,笑不尽兴。
他浑浑噩噩把山河帝剑召回,一剑刺穿了虚行珏的胸膛。
似是彻底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