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真是可怜。”
一个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三妖抬首,巨盾玄武庞大的身躯宛若一座山峦,遮住了他们望向远方的视线,只能把目光聚集在玄武肩膀附近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上。
无双妖王?!
那身影身边环绕着另一种光芒,格外刺目,把天际血色遮盖,使他们的注意力也都只能在一个地方。
千铮率先俯首:“拜见妖王陛下!”
妖王欣慰道:“很好,你们都在这里,既然愤怒,那便随我去颠倒天地,把失去的一切全部夺回来,洗去耻辱,重获我们的荣耀,妖族自当永世立于顶峰!”
堕幽潭最为信服妖王的理念,第一时间带着潭水拜服到妖王脚下:“全凭陛下差遣!”
妖王慈爱地接受了潭水。
刺梦却无行动,道:“七百年前陛下便说要带着妖族走向顶峰,我们却从此沉溺于杀戮,并且一步步败于人族手中,妖王陛下对我们可曾有过利用?”
当然是利用,无双晦有着要成就苍生神图的潜意识,对妖族的一切宣言都是为了掀起人妖两族的对立,制造更多的血腥与黑暗。
当下的妖王不屑于解释,只道:“你在质疑我吗?”
刺梦一惊,才发现来自于妖王的气息已经盘绕在她的身边,与她的浓雾丝丝入扣,而她灵海里的原初之气也在受制于那陌生的气息,让她根本来不及反抗。
千铮看着方才还在抗拒的刺梦转眼间与堕幽潭一样拜服到了妖王脚下,眼中浮现疑惑,作为妖王最忠心的臣属他当然最为了解妖王……所以他运起妖力直接飞离。
却已经晚了。
妖脉哈哈大笑着收服了几个大妖。
工具就是工具,作为障眼法被虚行珏困在御界之渊里掩饰异变仙域的存在,刚刚冲出深渊正当迷蒙之际便被妖脉吞噬,虽然趁着妖脉被山河帝剑重创时挣脱了捆缚,可他们灵海中的原初之气却注定了他们只能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从一个圈套跳进另一个圈套,连你们的妖王陛下都无法摆脱呢。”
属于无双晦的意识已经临近于无。
脱离了封印的妖脉在飞速地进化,如果说不久前与计非休对战时他还只有腐化九州四海的“简单”野心,那么如今渐渐有了智慧的他已经想要玩.弄整个世界了。
不过,毕竟还有一个碍眼的家伙存在。
“便由你们去探探虚实吧。”
*
计非休负着重剑,走在空无一物的荒山里,他眼中的世界只有简单的黑白,他的心里也是一片苍寂的空白,脚下的路则延伸出去无数条,究竟要往何处去?没有目标。
人不可能一直都有清晰的目标,哪怕是在最清醒的时候。
痛哭嘶吼痛快报复过后,只留下无尽的茫然。
又或许是,他心底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他并不茫然,却提不起气力。
少了点什么。
他整个人缺失了一部分,所以即便扛得起重剑,却有些拿不起信念。
明明知道如今仍旧危机四伏,明明应该去预防危机除掉灾患,他的感知力却不起作用,一切危难似乎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他只想要安静。
偏偏有东西要打乱他的平静,一个刺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呦,这不是我们的天命帝星气运之子吗?怎么是如此落汤鸡丧家犬的模样?”
骚扰着他的心绪:“因为一切都是假的吧?你不是真的,你是被捏造出来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赝品哈哈哈……”
“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全靠命盘的引导,否则你哪里有能力做那么多事情?你是一个废物啊!”
“你什么都做不成,到最后都会是一无所有,你在意的人也都是假的,全都是用来欺骗你的诱饵,你的母亲,你的师友,他们每一个人的出现都是为了让你变成帝星,他们全都是假的!”
“而你,你其实是一个祸害,如果没有你的气运加成,你的狐狸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苍生神图,他也就不会死!”
“很痛苦吧?很难熬吧?想跟他一起死吧?谁不想跟挚爱双宿双飞?但你的殉情是虚情假意,你知道什么东西才可以真正杀了自己……”
“对,”刺耳的声音循循善诱,“就是你背上的那把剑!”
计非休停下脚步,立在黑白的困境里听那刺耳的诱.导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他是苍茫万物间的渺小一粟,转眼便能够被横扫天地的墨痕覆盖,一丝痕迹都不会残留。
但是眼前没有墨痕,只有奔涌的水浪和呼啸而来的妖煞戾气。
计非休只是平静注视,似乎对水波中的恶臭与危险毫无所觉。
又有一场寒意降临,一支冰雪之箭直直飞落到水面上,潭水迅速被冻结。
然而冰雪之力似乎不足,冰面很快又裂开,潭水继续奔涌。
计非休一掌拍去,掀起千钧气浪,猖狂的潭水受惊退避,他没有去追,而是转向分明自顾不暇却来相助的妖族:“为何?”
凌霜威受原初之气牵制,在妖脉冲出封印之后便时时备受煎熬,他已经快要不属于他自己,瘫坐在地上,道:“为我的弟弟赎罪,他做了错事,我知道的太晚。”
计非休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凌霜威:“你的脸色很不好,请小心其他妖将。”
计非休:“方才那是堕幽潭?”
凌霜威:“没错。”
计非休取下山河帝剑,把剑插.进脚下的石缝里,以此为界,可以暂时阻挡邪物肆虐到九州。
又望着剑身沉默不语……这真的是可以杀死他的东西吗?
“我听闻……你是人族的帝星?”凌霜威道。
计非休回神:“都是戏言罢了。”
凌霜威:“我为曾经的错认道歉。”
他曾把计非休错认成燕玦。
计非休没什么意味地笑了笑:“可需要我取走原初之气?”
凌霜威:“我该如何感谢你?”
计非休俯身,让灵识进入他的灵海,干脆利落取走了这股与妖脉联系颇深的气息:“保管这把剑。”
怀里落下了卧雪剑,孟间的卧雪剑……凌霜威抬首时,魂灵仿佛不在身上的年轻人族已经不见了踪影。
计非休回到了两岸谷。
两岸谷自然是欢迎他的,云桑茶馆如旧,只是不见热闹,对门的灵药堂里却有声响。
他慢慢走过去,感到大家都息了声音轻了呼吸,在他们眼中似乎他的身上发生了巨变。
他看到了师父、大哥、芷仙夫人和……一个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身影。
如今的清晰倒很不适应。
他僵硬地站着,像是已经没有了人气。
直到女人颤抖地唤出:“瑄儿。”
计非休目光怔愣:“母亲?”
母亲满脸泪水:“瑄儿……”
大家都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计非休直直跪了下去,仰首木然地望着女人,轻声道:“母亲,您是真的吗?”
又问向师父和云大哥:“你们都是真的吗?还是……引.诱我踏向这条路的饵?”
四周一下全都静了,没有人可以理解他的话。
计非休在一股窒息之感里猛然惊醒,狠狠打了自己耳光,自责不已:“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畜.生!”
他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瑄儿,”燕晗连忙握住儿子的手,心疼万分,“怎么了?跟娘说说啊。”
“娘……”计非休抱住母亲,再也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声里尽是悲伤与委屈,“他死了,他死了……”
他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诉说委屈。
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尽了眼泪,宣泄够了痛苦,却原来还是无法承受。
要如何才能够承受啊……
悲痛交加,伤痕遍布,哪怕是拥有不死身躯的人也支撑不住了。
他需要休息。
梦境很是寻常。
都是他近二十年生命的琐碎过往,什么都梦到了,独独梦不到最想见到的那只狐狸。
不断闪现的是他还没有到兰狄城之前的日子,那时候的他没有蛟龙妖血,没有多少实力,总是被欺负,总是被追逐,无法对抗任何人,只能用最蠢笨惨烈的方式去逃脱厄运。
梦境里的小少年又开始用瓷片划破喉咙或者跳崖求死了。
……
计非休冷眼看着一切,他已经发现刺梦侵入到了自己的意识领域。
应该在御界山里堕幽潭出现之前刺梦便开始发力了,那妖术让他的悲沉更加悲沉,让他的颓丧更加颓丧,若不是刺梦妖术,已经毁掉了命盘的他不可能向母亲问出那样的问题。
刺梦潜伏而来,只为击垮他的心,和那道刺耳的声音目的相同,折磨他,逼他自取灭亡。
可即便发现了刺梦的存在,他却依然没有动作,缺乏拯救自己的动力,任由另一名妖将借着刺梦妖术同样潜入他的梦境。
眼下没有帝剑威胁,千铮放肆无忌:“唯有山河帝剑可以杀死的人?我不信,便让我来试试看吧。”
计非休也想看一看结果。
突然,一只小小的灰色狐狸影子跳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千铮,阻止他靠近计非休。
谁都不能伤害非休!
千铮嗤笑着要把灰狐狸斩碎。
下一刻碎掉的却是他自己。
计非休终于有了动力,他撵走了碍眼的妖将,捧住小狐狸,眼睛里久违地出现了色彩:“是……你吗?”
声音小心翼翼,生怕击碎了美梦。
小狐狸歪了下脑袋,仰起身子,小小的爪子捧着他的脸,温柔地舔了舔。
它是聂酌对计非休万分不舍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