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拂开了心尖处的阴霾,苍寂的灵魂里流入了一汪清澈的泉水,啄饮一口,干涸的梦境便开始有万物新生,黑白的世界于是依次浮现色彩,温柔而烂漫。
小狐狸在计非休掌心里慢慢长大,两只手已经捧不住,尖尖的耳朵,毛茸茸的身子,揉起来手感十分之好。
计非休找来一些闪烁着蓝紫色光芒的漂亮宝石,做成项链送给狐狸:“喜欢吗?”
狐狸兴奋地跳来跳去,两只爪子扒着他的胸膛,表示很喜欢,又晃了晃脑袋,表示还不够。
计非休又用碎金凝成一只精美的小发冠给他戴在脑袋上,捏了捏狐狸耳朵。
狐狸便更加开心了,对他来说漂亮的东西越多越好,于是他又跳起来亲了一下眼前年轻男子的脸。
计非休对他无限包容与宠溺,在窗边摆了一个摇篮,铺上柔软的毯子,狐狸卧着最是舒服,但更喜欢他的怀抱,便仍是黏在他身上。
皇都的夜晚渲染着辉煌的气象,千灯万里,伴随烟火一起炸开喧嚣与祝愿,子夜时飘了雪,凉意却更加让人们兴奋,笑闹声都因此更加洪亮。
一人一狐默默欣赏着人间百态,默契地跟着此起彼伏的烟火璀璨之处一同转动脑袋。
后半夜烟火声渐熄,楼下还有些热闹,计非休抱着狐狸坐到了戏阁里,边吃点心边观看阁子里新近排演的剧目。
主角是天承太子与离悬君,飒爽英武的人族与威猛霸气的狐魂一同惩奸除恶诛灭阴谋拯救苍生……保下了这座城。
故事情节极其夸张,人与狐的塑造也极其离谱,跟原身形象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狐狸不满地跳上桌子,抬起前爪愤怒地比划。
计非休道:“把你演得太粗鲁了?”
狐狸点头。
计非休道:“原谅他们,不亲近你的人哪里会知道离悬君优雅贵气的一面呢?”
狐狸又指了指他,继续比划了一通。
“我吗?”计非休捂着额头闷笑,大言不惭道,“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没办法找来如我一般又好看又能打的人。”
说完自己都要脸红了。
狐狸却认可地拍了拍爪子,非休就是又好看又厉害!
秋时许多果实成熟,计非休最是闲不住,带着狐狸亲自去采摘,果园里玩闹了一通,至旁晚才丰收。
他把鲜果洗干净、切好、装在漂亮的盘子里淋上蜂蜜给狐狸吃,又准备把剩下的做成果酱和点心。
狐狸闹着要帮忙,但是爪子太小还全是毛,弄得到处都是果汁和蜂蜜,越帮越忙。
计非休看他玩得开心,调皮的模样很是可爱,干脆就停了手上的活专心看他。
他没了动静,狐狸很快就发现了,便也不要忙活,想跳到他怀里去,没留神脚下一滑却扑进了盆里,刚倒进去的糯米粉顿时洋洋洒洒地溅满了厨房。
计非休脸上衣上也全都是,他抹了把脸,感慨道:“找回了刚认识你那会儿每天都想揍死你的冲动。”
狐狸嬉皮笑脸地用脑袋蹭他的胸膛,专挑着肌.肉隆.起处扒拉,撒娇求饶,不见丝毫优雅贵气。
计非休绷着脸,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抽都不舍得抽狐狸一下,任劳任怨地带他去洗澡。
沐浴完更衣时,狐狸踩着他的黑衣不让穿,计非休弹了一下狐狸脑门:“干嘛?”
狐狸飞快地叼来了一件云山蓝色的锦绣长袍。
“穿你的?”
狐狸眼睛亮晶晶,非常期待。
计非休无奈,只好遂了他的愿。
非公子平日里的衣着以简单利落为主,黑沉的颜色似乎也更衬他的气质,狐狸的衣袍则多是宽松敞阔,以华丽精美为主,若不华丽,配饰上则必有巧思。
计非休随手拨了一下腰间玉佩上坠着的流苏,扫了眼湖面上映出的自己,卧倒在小舟里……一点都不像。
离悬君大多数时候都是慵懒散漫的,而他无论变成什么样,眉间似乎都有一道绷着的弦,赤红血瞳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不过,他并不排斥穿狐狸的衣服,如今……就好像他眷恋在狐狸怀中一般。
小狐狸却很喜欢他的装扮,爬到船头,雀跃地给他跳舞。
计非休把目光转过去。
狐狸立即抬起前爪一通比划,疯狂地对他表达欣赏与喜爱。
计非休挠了挠狐狸的下巴,像从前那样问:“你一直在哄我开心吗?”
狐狸歪了下脑袋,比划:你开心了吗?
计非休叹气:“没有被你烦死算我心胸宽广。”
狐狸立即不再闹腾了,老实巴交地趴下来,爪子放在他的胳膊上,安静地看着他。
计非休说:“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会烦你,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就会开心了。”
狐狸凑过来,擦去他眼角滑下的泪,在他肩窝里蜷着,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东及湖的夏被绿意填满,山水之间热闹又静谧,摇晃的小舟轻轻飘荡,仍算是少年的年轻人和小狐狸享受着珍贵的安宁时光。
计非休假装这时光是不会结束的,因为感受到了幸福而弯起嘴角,对小狐狸说:“你笨笨的。”
狐狸不服,用嘴筒子戳了戳他的脖子。
计非休痒得笑起来:“笨蛋狐狸。”
狐狸连忙爬起来跳舞,怎么滑稽怎么来,只为把他逗得更开心,跳完了比划:我一点也不笨!
计非休笑得躺不下去,撑起身盘膝坐着,点了点狐狸鼻尖:“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离悬君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想要回忆时才发现无法完整地去形容出来,因为狐狸太复杂,也因为狐狸太简单。
狐狸自己都说不上来。
“想喝酒吗?”
狐狸配合着点头,一切皆遂他意愿。
“我们去寻酒。”
乐平山一代被春意铺满,小酒馆门前的梨花再度盛开,梨雪飞舞,给所有事物都装点上了一层温馨的柔光。
当初他们特意从山里取出了霖泉水请村民帮忙酿酒,霖泉酒早该酿好,却没有机会来喝。
酒馆老板热情地接待他们,除了酒,还端上了许多丰富的农家菜。
村子里的百姓一如从前友善,酒足饭饱后一人一狐坐在村头晒太阳,路过的人都会过来聊上几句寻常话题。
计非休揉着狐狸脑袋昏昏欲睡,意识朦胧间隐隐觉得有哪里异样。
目光寻了一圈,没有找到酒馆老板家的那对小儿女。
他起身踏进村子,发现方才还悠闲安逸的村民们个个脸上都是凝重之色。
“发生何事?”
酒馆老板忧愁道:“听闻西边出现了一个大魔头,那可怕深渊里头的几个大妖怪也全都跑出来了,天下又将是一团乱,我们人族危矣。”
计非休看到他在磨一把打猎用的简陋长矛:“这是做什么?”
“那魔头无比强大,据说比七百年前的无双妖王还要厉害百倍千倍,与他正面冲突的离悬君已经逝去,神通广大的太子殿下也受了重伤,我们……我们虽只有蜉蝣之力,也当尽一份责任,守护我们的家人,守护我们的土地。”
说话间,那对小儿女走了过来,身上已经绑好了粗糙的铠甲。
明明只是小孩子。
计非休抬眸,温馨的梨花、绿意遍布的东及湖、丰收的果园、繁华的皇都尽皆褪去了色彩。
目之所及,唯有断壁残垣与尸山血海。
不,这也不是真的。
双眸间冷光一闪而过,无形的雾气散去,方显露出真实的现状。
……
“聂酌……”
梦境太过清晰,几乎以为不是幻想。
所以,到底是幻想还是狐狸真的陪他神游了一场?
计非休睁开眼睛,听到了风铃清脆的声音。
他缓缓起身,探向胸口,那里是一只傀儡蝎子和聂酌送给他的蓝宝石,宝石下是他和聂酌共同拥有的心脏,狐狸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他发了会儿呆,感到身体有些异样。
是血液里多了什么东西。
计非休施法摸索一阵,揪出了一截泛着奇异光芒的线……命盘都已经崩毁,轨迹之线却没有烧尽吗?
他的血液里到处都是。
还是说他之所以可以烧毁命盘,与这些线脱不开关系?
“虚行珏没了价值,便来寄生到我身上?垃圾。”
一个念头随后在身体里浮现:你不想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吗?
“是什么?傀儡,棋子,从诞生那一日便被划定了人生之路的废物,自命不凡实际上无能无德的凡夫俗子,你想怎么羞辱我?”计非休半垂着的血瞳里散着淡淡的光芒,“还是要换一种套路,捧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哪怕没有命盘失了气运也可以驾驭山河帝剑,说不定是跟燕玦一样属于天地造化的真正机缘,而非人为捏塑?”
你认为不是吗?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凡夫俗子与帝星机缘又有什么区别?当真没了气运,也不影响我要走的路,山河不过是一把剑而已,拿的起来我便用它,拿不动了我便换别的武器。”至于旁的东西,他不在意了。
如果你不能战胜呢?
“没有人可以永远战无不胜。”计非休很平静,“你想蛊惑我什么?上界仙尊用你操控万物,虚行上仙用你销毁仙域,哪个不是一场化身为‘天道’的执迷癫狂?”
你觉得他们都是被蛊惑的吗?
“非也,你似乎无所不能,引.诱之力也很强大,但是决定他们内心的是他们自己。”
你不想成为天道吗?
计非休惊讶于轨迹之线竟然真的看上了自己,或许还想要利用他重组命盘,不由讽笑了一声:“我可不要。”
你没有欲.望吗?
计非休艰难地抚上了心口,此处极疼极痛。
你不想要狐狸回来吗?
计非休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拒绝道:“那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虚行珏销毁仙域,足足利用了人间界一千多年的苦难煎熬。
他可以断定,若他当真开始使用轨迹之线,事态一定不会由他来控制,失去的东西一定会比得到的更多,他便也仍旧没有跳出囚牢。
若他为聂酌而动了启用轨迹之线的心思,便跟虚行珏为了燕玦暂停计划又开启新一轮苍生图的捏塑没有区别。
他们也永远不可能自由。
他想念聂酌,想要聂酌回来,可他无法辜负聂酌的期许。
他们都不要再被任何东西支配,也不要让人间再有新的残酷轮回。
茶馆外传来喧闹的声响,隐隐透着焦躁。
计非休掀开门帘,风尘仆仆赶到谷中的是楚沐平、璧临风等各家各派的掌令弟子以及游侠散修和九州妖族,他们眼中的忧惧惶恐与谷中居民的不知世事对比鲜明。
“公子!”
“殿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计非休道:“上界仙域异化坠落,危及人间,聂酌……聂酌已经灭除了仙域,为我们扫除了最大的危难。”
短短数句把大家震惊的说不出来话。
最大的危难虽已清除,人间却仍是厄运重重。
众人俯首。
千言万语都在跪俯祈求之中了。
计非休让他们起身,问:“帝剑挡不住吗?”
楚沐平道:“岌岌可危。”
正是有山河帝剑伫立在御界山间,那怪物和几大妖将才堪堪被制衡着不能肆意妄为,但是撑不了多久了。
计非休道:“我知道了。”
他大概已经找回了缺失的那一部分。
而且,聂酌也不曾真正离开他,他心口有一只名为执念的小狐狸,这座两岸谷的安宁是源自于聂酌的守护,聂酌的藤蔓亦在异变仙域降临之后遍布了万户千家,所以世间处处皆有聂酌的影子。
他觉得安心了许多。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众人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人们总是需要希望的。
身旁云大哥问道:“小非,还好吗?”
师父的目光里也尽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