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非休一笑,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反而安慰他们:“我很好,不必为我担心,我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师父,大哥,我娘……还望你们帮忙照应。”
母亲的苏醒是偶然,毕竟之前给她的至清原初之气太少,她很快便又陷入了沉睡。
如今计非休把新得的原初之气分开,把实际为众仙最后仙气的至清原初之气全都给了母亲,把实际为众仙死亡之气的至浊原初之气全部留在了自己身上。
他陪在母亲身边坐了一会儿,默默诉说了许多心声后,便随众人踏出了两岸谷的守护禁制。
两岸谷外,一名大妖正在等待,见其身影,众人不自觉有几分紧张。
计非休却并不意外。
凌霜威道:“我有一些疑惑想请公子解答。”
计非休:“若是事关妖脉,你的感觉并没有错。”
作为在七百年前便已经察觉到妖脉不对劲而转投了阵营的妖将,凌霜威的直觉同样很敏锐,近来事关妖脉的一系列事情,也让他隐隐接近了真相。
凌霜威想问的是:“孟间……他最后还好吗?”
众人不由疑惑:公子怎么会知道七百年前的孟间呢?
计非休明白他想问什么,朝后看了一眼。
璧临风熟知各家历史,说:“孟将军生前修为抵达登仙境,未曾渡过登仙之劫。”
计非休道:“他的身体葬在蕖阳,未曾飞升,亦不曾坠落。”
这结局算不上好,但也勉强让凌霜威心里有了几分安慰,至少……没有变成妖脉。
他问:“公子麾下可需要再添一把剑?”
计非休看向他手中的卧雪。
虚行珏造风花雪月是出于对燕玦的愧意和补偿,四把神器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深远的意义,但它们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人族守护的力量,早已是属于人间的利器,绝不是无用之物,虚行珏对于人间也并不只是高高在上的俯望,或许在挚爱燕玦之余,他也曾爱过人间,也曾对懵懂无知的人和妖产生过愧意。
聂酌仙魂化妖魂后,四神器的力量随之衰弱,聂酌化成苍生图后,四神器又重现了往日的神光,卧雪已经比在计非休手中时更为冰冷,正适合霜雪侯。
计非休道:“那便来吧。”
凌霜威俯首行了一礼,他每一次的低头都是基于对现实的判断做出的选择,哪怕如今霜雪一族凋零,他也想为其他妖族、为人间做点什么,何况,他还需要为雪意赎罪。
*
计非休来到御界山,握住山河帝剑,听到了属于妖王最后的嘶吼。
那声音里冗杂了太多情绪,最强烈的是不甘,不甘心从生到死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虚行珏的影响,不甘心蛰伏挣扎了七百年到最后却只是为妖脉做了嫁衣。
无双妖王的一生又怎么不是一场悲剧?
他是虚行上仙生出心魔后的自我割除,虚行珏丢弃至善与至恶,只想保留绝对的理性,至善与至恶于是到了人间,善的一面让他把毁灭仙域、守护未来万物太平化作了执念,恶的一面让他心安理得地实施残.暴统治,以虐.杀蹂.躏人族、碾压万物生灵为乐,而他所作所为的一切,他的存在都只是为了成就苍生神图,甚至在七百年后终于重见天日,他也无法说出苍生图的秘密,他的许多行为也都是在无意识地引导聂酌和计非休去面对异变仙域……他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沿着轨迹之线前行的工具。
站在计非休的角度,并不会对他产生太多的怜悯,最多不过一句感慨。
嘶吼声渐渐转弱,消散,无双妖王彻底落幕,与他共生了七百年的妖脉占据了他们意识的主导权,可怕的怪物膨胀进化的速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强大也让人们无法去想象。
毕竟那是众仙陨落的尸骸,是从异变仙域里降落的最为庞大邪恶的污秽。
以山河帝剑为界,御界山被一分为二,妖脉正在对岸望着他们:
他夺取巨盾玄武坚硬不可撼动的身体作为肉身,同时也拥有了无可匹敌的护盾;
他剥除千铮的意识把这名妖将完全化作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千铮千余年修为,本身便是威力可比风花雪月甚至还要更强悍一些的神兵,妖脉又把自己的力量附着在千铮身上,让千铮真正成为了一把无往不胜的魔刃;
堕幽潭与刺梦自然也有各自精彩的作用,刺梦的精神攻击举世无双,堕幽潭之水是能够让人的肉身与灵魂一同腐烂的毒.素,一旦有一个人沾上,妖毒便会如同瘟.疫一般无穷无尽地扩散,有了妖脉之力加持,他们比以往更棘手百倍,甚至不需要妖脉亲自出马,只凭携着妖脉之力的两大妖将以精神入侵和毒.素扩散,便能够在万物生灵皆无法反应的速度下侵袭整个世界……
之所以尚未侵袭,是因为山河帝剑的震慑。
然而山河剑气的震慑维持不了太久,此前妖脉因异变仙域消失而受到重创因此败于山河剑下,如今他的伤痕已经修复,又把妄想挣扎的几个妖将完全变成了自己的玩具,他们联合在一起,简直有了上界仙域众位仙尊一同降世的无上威压。
可他们是世间至邪至恶。
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妖王落幕的悲吼便已足够令人和妖胆颤,只是遥遥望到妖脉如今的轮廓他们便已经想要落荒而逃,那是属于身体对于巨大灾患怯惧的本能。
却也没有人退后一步,因为他们的背后是千千万万个人族与妖族,他们已经算强者,他们有必须要去战斗的理由,他们之中有名门宗派,有末流散修,也有在皇都一役便已经拜服于聂酌与计非休的九州众妖族,不同的信念凝成了同一种意气,他们站在一起便是同仇敌忾。
但是要如何去战斗?
所有人所有妖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一道背影上,希冀着、渴望着他可以引领自己。
计非休闭眸感受着山河帝剑,如今他已不明白自己因何还能够驾驭山河帝剑,是因为他在脱离了命盘之后当真拥有了新的天命命格?还是轨迹之线为蛊惑他设下的陷阱?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想去战斗,必须要去战斗,御界山下有他和聂酌想要守护的一切。
指尖滑过心口,宝石折射着昏暗的光,其下的心脏规律地跳动,便仿佛聂酌对他的支持与鼓舞,人人都需要一个前行的理由,需要一股支撑自己前行的力量,计非休也一样需要。
血瞳睁开,重剑从石缝里缓缓拔出,剑锋一遇光,便激起地动山摇的震颤,绵延千百里的御界山像一条巨龙般起伏翻滚,往日的深渊便是龙的巨口,山河帝剑动,巨口中喷出足以横扫天地的罡风,于是空寂了没多久的山野间狂云疾风再度席卷,卷席的方向正是已然进化到无懈可击、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妖脉。
奇异的是,计非休已经可以淡然面对帝剑的重量,平静承受帝剑的反噬,仿佛帝剑沉如山河的重量与崩坏神魂的反噬都不存在了,他的内心极为平和,平和到可以屏蔽轨迹之线不知疲倦的蛊惑。
他的目标清晰且简单,伴着呼啸震荡的风云直直冲着妖脉而去。
他能够举起山河帝剑,便能够用这把剑掀动巨盾玄武巍峨如雄山巨峦的身躯,毕竟他已经是当今天下剑法第一人。
这绝世一剑赐给了人们勇气,激起了人们的战意。
于是所有人所有妖皆摒弃了恐惧与怯懦,各展法宝武器蜂拥而上。
对于妖脉来说,每个人每个妖皆如同浮尘碎屑,他们的攻击微不足道,可是他们联合在一起便仿佛拥有了能够刺向妖脉的力量。
可惜勇气并不能填补实力的差距,他们如同在面对上古众仙神。
人与妖怎么可能会是仙神的对手?
玄武盾甲经过妖脉之力或者说众仙尸气的加固实在太过坚硬,山河帝剑一击之下也只能留下极浅的一痕,计非休尚未来得及挥出第二剑,刺梦与堕幽潭便已经纠.缠着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浓雾和恶臭的潭水之后紧随而至的是千铮的锋芒。
计非休抽身退避,悬于空中,看到了御界山另一端对岸妖族的惶惑惊惧……妖脉的存在便是一场污浊噩梦,谁能够不产生恐惧?
“公子!”
楚沐平大喊了一声。
计非休这才发现自己肩膀上中了一剑,那裹挟着众仙尸气的千铮剑锋极为霸道,留下的伤口难以愈合。
他并不在意,转眸看到方才与他一同应敌的人和妖也都受了伤才皱起了眉,而堕幽潭水正预谋奔涌向御界山两端,刺梦的浓雾也顺着狂云疾风四处流窜。
极为不利的战斗环境。
凌霜威道:“刺梦可以交给我!”
但是要锁定雾气的流向。
计非休看向明若弦:“道长!空间隔绝!”
明若弦点头,与所有虚行宫弟子一同施法启用簪花箜篌,欲造出隔绝战场与下方万物生灵的空间,不让战场戾气扩散,同时预防雾气与潭水蔓延,但是妖脉与四妖将的威胁实在太强,哪怕是簪花箜篌造成的空间也难以支撑。
计非休划破掌心,飞速在琴弦上涂抹自己的鲜血,以增强空间的稳定。
他又转向燕氏门人:“皎月净化!”
燕笙已死,燕氏没人能够驾驭得了皎月轮,便只能集众人之力一起让明月悬空,或许是他们众心所向,皎月当真亮起了光芒,然而这点微弱的光芒用来净化千年妖将的毒潭实在太过勉强,各家各派甚至九州众妖便一同过来施法,竭尽全力让皎月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凌霜威无法靠近妖脉本体,便选定了刺梦作为对手,他们从前是朋友,最了解对方的手段,失去己身意识的刺梦有了妖脉为靠山,他也有了可以与他一起把冰雪之力施展到极限的卧雪剑。
妖脉的气息太过恐怖,一旦靠近神魂肉身便如同遭遇酷刑,楚沐平与璧临风对视了一眼,一同挥起沐风之刀,可斩万物的锋刃穿过重重浓雾毒潭斩向了玄武盾甲,终于破开了一道防御。
然而四妖将早已不是七百年前的四妖将,有妖脉存在,有众仙尸气辅助,空间的隔绝、皎月的净化、冰雪的冻结以及沐风的斩击都显得很无力,并不能造成太大的威胁,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感觉……妖脉只需要跺一跺脚,他们便会在转瞬间溃不成军。
如此绝望。
但他们必须要坚持下去!
也正是众人的拼尽全力为计非休牵制住了各种杂乱的东西,在诡谲混乱的战场上铺就了一条摇摇欲坠的小路,让他得以心无旁骛的面对妖脉本体。
妖脉嘲弄:“自不量力,如今的你当真能够做我的对手吗?”
计非休只回了一句:“你在怕我。”
妖脉猖狂无忌,可他知道自己有一个难以拔除的威胁,若非忌惮,没有必要派妖将先行试探。
可他又不愿相信小小一个人族当真可以威胁到自己。
计非休的回应全都是剑击,他不再想任何复杂的问题,他要让自己的剑更加精准,让自己的力量全部释放,让每一道剑气都带有足以斩除世间至邪至恶的霸道,哪怕透支生命,哪怕必须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自愈……死亡与自愈都是他最熟悉的事情了。
于是群山摇晃,空间扭曲,天地间充斥着他们战斗的剧烈波动。
被保护在簪花空间之下的万物生灵皆有感应,人们对着遍布在门前的枯藤不停地祈祷,渴望寻到救赎,渴望得到安宁。
御界山间的同袍们皆承受着有生以来从未经受过的恐怖压力,哪怕他们只在战场的边缘都有一种即将魂飞魄散的紧迫感,哪怕经历过两次人妖大战的凌霜威都不曾看到过如此惨烈的景象,谁都不敢去想象战场中心直面妖脉的计非休状况如何。
计非休不知疲倦地战斗,任一道道裹着众仙尸气的锋芒落在身上,每一道伤痕都被他化作了倾注在山河剑锋上的力量。
可是他的心不知疲倦,他的神魂肉身却已经疲倦了,手中承载着万物之灵众生之光的山河帝剑也渐渐失去了强悍的威力。
因为妖脉不会疲倦,作为尸骸组成的怪物,他似乎永远不会被消耗永远都是那么的坚不可摧。
你有资格战斗,你能够永远战斗吗?
璧临风手臂上的血管爆开,楚沐平也吐出了鲜血,他们为辅助计非休一刀一刀劈斩巨盾玄武的盾甲,身体终于也到了极限。
虚行宫维持的隔绝空间出现了裂隙。
凌霜威被刺梦寻到了机会精神攻击。
众人施法开启的皎月神光在渐渐衰弱。
“轰”的一声震响,千铮巨剑扛下山河沉重一式,千铮粉碎,山河帝剑竟也出现了裂痕。
计非休被双剑对决的巨力冲击的滚落到山崖上,他想借助山河帝剑的支撑重新站起来,却扑倒在地……因为山河帝剑突然寸寸断裂,一瞬间沦为了废石,再也没有丝毫力量。
山河……断了?
断了?!
那可是天下第一可斩鬼神的山河帝剑!!
众人不敢置信,可事实却是如此残酷。
支撑着他们战斗的力量轰然逝去,他们还能够继续战斗吗?
骇人的危机布满天穹,仿若异变仙域再临世间。
某个声音又在血液里响起:你要成为天道吗?
计非休没有理会,挣扎着慢慢爬了起来。
那声音又道:只要你去设定轨迹,便可以赢下战争,否则战争必定继续蔓延。
很多年前,这个声音也一定告诉虚行珏:若不毁掉仙域,仙域一定会侵袭到人间。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也许他是错的。
计非休仍旧没有理会,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心口点燃了火焰,以自己的身体为燃料去燃烧。
此次不是为了自.焚,而是为了燃烧自己的全部去战斗。
他心里只坚定了三件事:
异变仙域已经消失,妖脉并非不可战胜;
我们一番苦战,也并非没有任何意义;
聂酌已经为销毁异变仙域而离开,我决不能辜负他的牺牲。
看到太子殿下重新站了起来,众人心中百感交集,随之燃起了新的斗志,前所未有的勇敢与无畏。
这时,一股烟尘自对岸升起,对岸群妖……那些一直被称为妖王旧属对人族充满了仇恨的妖族奔了过来,他们在妖脉制造的恐怖之中升起了战意,有的与大家一起施法维持隔绝战争狼藉的簪花空间和净化妖毒的皎月轮,有的与霜雪侯一起加入了战斗。
而他们的苦战果然没有白费,巨盾玄武的盔甲终于全部裂开,刺梦与堕幽潭也都到了极限。
妖脉本体并不是无限再生、永远不会被消耗的。
他只是被消耗的比较慢罢了。
这样就好,只要有战胜的机会那就一定不要迟疑!
计非休携着满身火焰再度奔向已经失了盾甲与利器的妖脉。
不需要剑,他的拳头、他的血液、他的灵魂、他的肉身也依然强悍!
百折不摧。
这场战争持续了太长时间。
自飘雪之冬到新生之春,异变仙域降临后离悬君散布到万户千家的枯藤都发了新芽。
战场之下的世人以为吉兆,于是纷纷向藤蔓虔诚祈愿——愿天下安宁,愿太子殿下平安无恙。
愿太子殿下平安无恙。
来自四面八方的遥远祝福一一飘进了善于聆听的耳朵里,计非休撕碎了属于妖脉的最后一缕痕迹,微微笑了一下。
是久违的轻松笑意。
他落到山野间,倚着一棵枯木坐下来,闭上眼睛,抬手轻轻抚摸心口,想最后再感受一回聂酌的执念。
“公子!”
“殿下!”
“殿下!!”
风平浪静后,众人众妖纷纷奔了过来。
安然端坐的少年已经没有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