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那冰冷身体背后的枯木枝头缓缓发出了一颗新芽。
万户千家门前皆有一段枯藤。
那是异变仙域出现后,离悬君在化为苍生神图之际为吸收异变仙域中降下的污秽而蔓延到四面八方的藤蔓,每一根藤上都携有他强大到无可匹敌的气息与力量,藤蔓吸收尽污秽,便随着离悬君的离去而失去了生命力。
对灾难一无所知的人们看着那枯藤起初警惕戒备,以为又是新的妖物,虽然前不久刚刚上位的太子殿下对妖族的存在似乎有了新的定义,与殿下并肩同行的离悬君更是天地间最强的妖族,民众心里短时间内却挥不去对妖族的敌视与排斥,有人还想求驭邪司铲掉枯藤。
驭邪司没有余力做这些事,当时他们都被异变仙域的突然降临与突然消失震惊得魂飞天外……百姓们没办法,又看到除了自己家,别人家门前也都有枯藤,恐慌感莫名减弱了几分,便放着不再管。
直到御界山的方向再度传来了不祥的征兆,虽然簪花箜篌造出了隔绝战场的空间,人们却还是可以感受到厮杀的惨烈、嗅到那滔天的邪煞戾气,何况战场中心一人一邪的力量场实在太过强大,不可避免地影响着天穹之下的所有生灵,一时虽蔓延不过来,却也格外的慑人胆魂,人们惊骇而无助,有人在恐惧之下生出勇气想一同奔赴战场,大多数人却是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祈祷邪物被诛杀、灾祸可以尽快地过去。
人们得知引领百家仙门与九州妖族诛邪斩恶的是得到了山河帝剑认可又神通广大的太子殿下,便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他的身上,希望他可以战胜邪物,希望他可以拯救自己,希望他能够给人间带来明光,希望他能够带领着他们找到一条再也没有杀戮与血腥的路……
背负煎熬又满怀希冀的度过了不知有多少时间,西方战场上燃起了血色烈焰,那血火飞速扩散,把头顶的每一寸天空都染透……如此可怖,人们却莫名的不会觉得害怕,因为隐隐感知到了这火焰烧的是邪祟,给予他们的则只有守护。
血火烧到最烈之时,御界山方向开始传来那邪物可怕的痛苦嘶吼,而家家户户门前的枯藤上也挣扎着长出了脆弱的新芽。
冥冥之中,人们感知到苦战的太子殿下已经伤痕遍布、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明白殿下需要力量与支撑,所有人都心急不已,殿下是他们的希望,他们得做点什么,可他们能做什么呢?
他们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祈愿。
祈愿天下安宁,祈愿太子殿下平安无恙。
新芽有着美好的寓意,似乎也是一种新生的象征,人们便将其看作吉兆,对着藤蔓新芽虔诚祈祷,他们的祈愿化作了一种无形却玄妙的力量,给了青芽继续生长的养料,由脆弱的一点生机慢慢抽枝、出苞、绽放。
祈愿之人见过什么花或者最喜欢哪种花,他们面前的藤蔓上便会绽开出哪种花,茉莉、绿菊、桃花、海棠、雪莲、蔷薇……挨过了飘雪之冬,新生之春悄然来临,九州四海皆有芬芳不分季节地铺展烂漫,更多的祈愿之力通过花香与交错蔓延的无尽藤蔓传达到这片土地的所有草木林叶之上,又通过它们一齐汇聚向战后混乱不堪的御界山。
计非休身后的枯木长出了新芽,枝杈上缠绕着刚刚恢复了生机的一根藤蔓,粗藤迫不及待、却只能缓缓地爬向他冰冷的身体,在他肩膀上慢慢开出了一朵华贵嫣丽的紫蓝魁。
紫蓝魁飞落下花瓣,绕着没有声息的年轻人转了一圈,而后穿过心口处光芒暗淡的宝石,飞入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紧随着,数不清的祈愿之力通过飞花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心口,钻入那心脏。
独立于身体、从未死亡过的心脏拥有了前所未有过的奇异力量,得以将生机散布至这副身体的四肢百骸,为血液注入活力,为血肉注入温度,为骨骼注入力量……
于是,游荡过无穷界的灵魂归来,拥有了最为舒适的归宿。
众人惊奇而忐忑地看着少年惨白的脸上渐渐浮现了血色。
睫毛微微颤动。
双眸睁开,血瞳隐去。
恢复成明亮的金瞳与妖异的碧瞳。
而后规律跳动着的心脏里开出了一朵蔷薇,蔷薇从心脏里钻出来,精神抖擞,活力四射。
同一时间,万户千家门前的藤蔓开始行动,它们收拾战后的所有狼藉,把巨盾玄武的残骸、刺梦遗留的雾气、堕幽潭虽死而不逝的潭水以及妖脉仙骸的邪煞戾气等诸多污秽尽数吞没吸收,直至四面八方的天空与大地变得明净澄澈,藤蔓们才堪堪罢休,它们愈发茁壮,藤上的群花也愈发的鲜艳。
无数藤蔓像当初蔓延出去时一样,又一一收拢聚集,飞到御界山,在众人众妖的瞩目之下化成了一个人形。
蔷薇自发飞入他的心海,这个人便再次拥有了生命。
计非休平静又炽热地望着群花簇拥中的人影。
他想去触碰,身体却沉得动不了,因为悲伤太重了,喜悦也太重了,他被种种复杂激烈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来气。
也因为,他想仔细地确认眼前的变化是真实还是虚幻。
群花一同隐入藤蔓组成的身体,那人走过来,单膝跪在他面前,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轻声唤:“非休。”
计非休这才真实的活了过来。
契机是一颗心脏。
命运之盘为聂酌划定了与第一张苍生图殊途同归的轨迹,最终他都需要去掠夺天命帝星的气运。
乌心阙与虚行珏为成就苍生神图设计让聂酌不断地吸收黑暗恶意,甚至把他直接封入承载了人间界七百年过溢污秽的离恨海,却不去考虑聂酌会不会在成为苍生图前先行崩溃。
而计非休在聂酌陷入绝境时拿出了蕴含着自己一半生命的不死心脏给聂酌压制黑暗浪潮,而后他们一起抵达皇都,重新封印了妖脉,当计非休举起山河帝剑那一刻属于他的气运便成了型,聂酌便也借由计非休的气运无知无觉地朝着苍生神图的方向进化。
计非休的心脏是聂酌得以安稳掌控己身力量的重要原因,也疗愈着他的魂体,跟他的神魂产生联结,并与他一起朝着苍生神图进化。
聂酌在自爆之前把心脏还给计非休,是意识到自己占了非休的气运,便想至少把生命还给他,但他不知道这颗心脏已经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心脏,成了一种独特的存在,与他们共存,又可以独立于他们。
聂酌化为苍生神图,为覆灭异变仙域而消亡,世间本应再无聂酌,但那心脏里保留了一颗种子。
一向敏锐的计非休之所以未能发现种子,是因为命运之盘与轨迹之线,命盘设定苍生神图为销毁异变仙域而生,聂酌便无法在异变仙域覆灭后存在于世,他只能是一颗沉寂的种子。
所幸,计非休悲愤中以燃烧不死血的代价毁掉了命盘,然而残留的轨迹之线却想利用他重新玩一场游戏,刻意掩盖了种子的痕迹,以“你不想要狐狸回来吗?”等种种方式对他进行蛊.惑诱.导,就像很多年前为了诱.惑虚行珏下定决心使用轨迹之线而引导他错认燕玦真正的命格一样。
又幸好,计非休没有被蛊.惑成功,他想要和聂酌拥有自由,于是忽视了轨迹之线,在山河帝剑断裂之后他便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不死身躯,却仍以燃烧血肉神魂的方式去跟妖脉战斗,血肉燃尽,他的身体死亡,魂魄意外进入无穷界,轨迹之线也终于烟消云散。
而那颗心脏还在活跃。
通过共同拥有的心脏,聂酌自爆后因计非休的生命而保留了一颗种子,计非休焚烧神魂肉身后又因为这颗种子保留了半个生命。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生共存。
如此不可思议。
彻底毁掉命盘与轨迹之线,他们才可以挣脱宿命,一切才开始有了转机,那心脏里的种子才能够挣扎着发出新芽。
然而他们都太破碎了,新芽难以生长,心脏里属于计非休的半个生命也难以重见天日。
于是千万道祈愿之音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疗愈之力汇聚而来,助他们破了局。
万藤复苏,群花绽放,徘徊在生与死之间的少年与狐狸终于回到了人间,获得了新生。
计非休抓着聂酌的手臂,与他额心相抵,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只能紧紧抓住聂酌,一分一毫都不敢松懈。
聂酌何尝不是如此?他揉着计非休的背,感受着他的体温与气息,必须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够从波澜起伏的心绪中挤出一句话:“非休,我要……急坏了。”
计非休颤声应着:“……嗯?”
聂酌声音凝涩:“我想让你……看到我啊。”
受制于命盘,他无法让非休知道自己的存在,感受到非休的悲痛欲绝,种子急得差点原地毁灭,趁着命盘被毁拼尽全力进入了非休的梦境,被非休当作执念,他不能越过轨迹之线引导真相,便使尽浑身解数想让非休开心。
梦境中,的确是他陪着非休神游了一场。
回想起梦中的小狐狸,计非休终于止住了颤抖,忍不住笑起来,滑落的却是眼泪。
聂酌擦着他的眼角,难过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有太多需要道歉的地方,明明约定了同行,却要留非休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的绝望。
“闭嘴,”计非休不许他道歉,“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聂酌……我在害怕。”
“不怕,不怕,”聂酌哄人向来如同哄小孩子,捧住他的脸,温柔地揉了揉,“非休,你看,狐狸就在你面前,有没有变得可爱了一些?”
而年少早成在旁人面前总是高冷霸道的计非休偏偏就吃他这一套:“不仅可爱,还很好笑。”
聂酌:“哪里好笑了?”
计非休:“你跳舞的样子又傻又搞笑,爪子丑丑的,动作还特别笨。”
让他都联想不到狐狸的美貌了。
聂酌:“那你多笑一笑,我专为逗笑你来的啊。”
计非休于是笑了,轻声说:“聂酌,不要离开我。”
聂酌保证:“再也不会。”
计非休握住他的手:“我们从此……同生共死。”
聂酌心尖又酸又软,垂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下一吻:“踏破所有束缚,不离不弃。”
衣襟上的傀儡蝎子与发冠上的傀儡小蛇一同随着主人重获了新生,各自爬下来,激动地打招呼,也不管主人了,到处溜达着撒欢庆祝。
聂酌与计非休有说不完的话,千言万语都不能述说尽心中的思念与感情,可面对面时,却多是些鸡零狗碎的话题。
因为只要可以待在一起,内心便已足够满足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个人终于舍得把心神分给外面的世界一点,围在他们身边的人和妖早就识趣地退开了。
天地之间因妖脉造成的污秽都已被聂酌收拾的干干净净,收拢的脏东西越多,他便越发强大。
计非休抬首望向天际,清除了血火留下的痕迹。
大家又自发地聚过来,臣服而拜:
“恭贺离悬君!”
“恭喜殿下!”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踏向山峦高处,分别望向御界山东西两侧的广袤大地。
聂酌抬手,漫山遍野皆有漆黑藤蔓拔地而起,黑藤强势卷起山中凌乱堆积的巨石,一一丢进御界之渊。
以其强大妖力将那影响了人妖两族七百年的深渊填平,绵延数百里的山峦顿时消失了大半,人族与对岸妖族之间的界限也便在众人众妖的注视下不复存在。
没有谁敢质疑,也没有谁敢阻止。
聂酌问:“非休,今后如何?”
计非休:“一起决定。”
聂酌:“去做我们尚未完成的事情吗?”
天空流云漫卷,群山万物盎然,天地之间一片祥和平静,宛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乎再也不会有纷争与祸乱。
可他们却知道太平没有那么容易,一时的同仇敌忾并不能完全化解人妖两族之间堆积的深重仇恨,人族与妖族内部各自也有纷繁复杂的矛盾,祥和安宁是需要精心去建设与维护的。
他们两个呢?
无论经历了多少事情,他们心里都有一处柔软,他们仍旧想遵从内心的选择。
计非休看向拜服于他们的人与妖,在或敬畏或信赖或忐忑或警惕的目光中回答聂酌:“好。”
是年春,一场诛邪大战落下帷幕,危机平定,四海无祸,计非休在聂酌的陪伴下正式入主天承,拿下帝位。
他们的实力无人可以挑衅,他们的威望无人可以比拟,他们的追随者与日俱增。
所到之处,无不俯首。
登极明位大典在敬天神台的旧址举行,踏过曾经封印妖脉之地,帝执君之手,赐酒于天下:
“愿我山河万民,太平无忧。”
愿九州一统,慰山河圣帝。
(正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