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沐平费力地呼吸,手臂麻木而沉重,已然握不住沐风长刀,她必须要与身边人相互搀扶着才不至于倒下去。
战斗太过惨烈艰难,哪怕此时此刻已经感受不到妖脉尸骸那惊魂骇人的存在,她仍是不敢放松心神,警戒着巡视四方,以备随时出击。
目光从身侧的狼狈渐渐放远,到处都是筋疲力竭的同袍,每个人每个妖都已经为这场诛邪之战倾尽了全力,即便是后来加入的对岸妖族,也都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再去仇恨谁……妖脉尸骸带来的恐怖压迫感盖过了他们对人族的恨意,激起了他们对于生存的忧惧,于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武器。
御界山先是因为山河帝剑出锋带起的罡风而巨石横飞,又因为山河帝剑与千铮巨剑的剑气冲击而起伏裂动,然而对群山影响最剧烈的还是计非休与妖脉尸骸之间的战斗,他们的力量场太过强大,战斗的余波便可以搅得千里流云狂卷、万里山河震颤,生存在九州四海上的每一个生灵皆因那力量的威慑而从灵魂里升起战栗,作为被席卷波及的最为彻底的御界群山,早已不见本来面貌,枯木凌乱断折,山石胡乱堆积,处处皆是狼藉残迹。
九州天空亦被非公子的血火层层染透,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微弱光芒都是红色的,便把每个人的视野也都浸成了红色。
视线的模糊却不仅仅因为血火之光,巨盾玄武的残骸、刺梦遗留的雾气、堕幽潭虽死而不逝的潭水对人间都是污浊而具有危害的,此刻它们仍旧飘浮游荡,若非众人众妖在战场上合力撑起了隔绝空间和皎月净化,战后必定会是难以想象的惨象。
除此之外,造成模糊的还有泪水。
力竭之后大脑里聚不起来太多东西,思考不了太多问题,本该空无一片,眼泪却不由控制地奔涌而出,身体迟钝地释放出悲伤与沉痛。
又不知原因地克制着,不敢悲痛太过。
当他们后知后觉到应该为妖脉的飞速进化而绝望时,这个千年难遇的阴邪怪物已经被除去了。
为此,乾坤独一的传说之剑在世人的仰望下碎成了渣滓,再不见巍峨与巨力。
执剑的人呢?
楚沐平与璧临风焦急地寻找。
大家都在寻找。
无数双眼睛关注着,终于在一棵枯木旁寻到了安然端坐的人。
“公子!”
“殿下!”
他的姿态安然,他的身体却已残破不堪,直面妖脉本体而战斗,要去劈砍那坚硬万分的盾甲,要被裹挟着众仙尸气的剑锋一次次重伤,要与无数仙者尸骸组成的怪物不死不休地纠缠……到底需要怎样的毅力与勇气才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只是想想便让人们觉得胆寒。
而山河帝剑断裂之后,被帝剑选中的人也失去了不死的身躯,他心知肚明一切,却依然选择燃烧自己的血肉灵魂去战斗,给众人众妖指明方向。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无法自愈了啊……
所有人都绷紧了心神,楚沐平小心翼翼伸出手……探查不到呼吸了。
火焰褪去之后,那身体已经冰冷,那气息已经断绝。
衣襟上的傀儡蝎子也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死寂。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一道哭声忍不住。
渐渐的,所有被克制着被压抑着的悲痛全都忍不住了。
诛邪的艰难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对这个能够驾驭山河帝剑并甘愿燃烧自己的人产生了情感依赖,或者说,折服于他精神力的强大。
而他们也不止是为眼前人哭,他们哭这祸患不休的人间,哭自己失去的所有东西,哭对未来的迷茫不解。
妖脉当真灭除了吗?妖脉之后还会有别的怪物别的混乱吗?我们还会有希望吗?
战火的余烬给所有人心底都烙上了一道伤疤,没有人再渴望战斗,没有人不恐惧灾祸,也没有人不希望安宁。
*
无边无际的白,又转换成了无边无际的黑。
黑与白交替不休。
除此之外,视野里空无一物,身不知在何处,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时间,也看不到过去与未来,仿佛来到了一个没有着落的异于常态的地方。
死后的世界吗?
还是曾经坠入无心重莲的幻境时联想到的那个传说中的未知空间——有别于人与妖生存的广阔大地,也不是倒悬于离恨海之上的世外仙山,亦不同于无数修行者向往的、实际已经异变又被毁灭了的缥缈仙域,它被称为无穷界,只有超脱生死轮回、顿悟善恶因果、独立于五行之外的生灵方能够抵达之处?
不过,传说也仅仅是传说,透过命盘上的轨迹之线都无法洞悉它的痕迹,这也就是说,命盘曾牵制的万物生灵皆没有抵达过这个地方。
然而一个声音说:
“此间无穷。”
无边无际的黑与白倏忽退去,一滴水落进视野里,慢慢扩散,现出湖泊的轮廓,水面上浮着一只小舟,湖岸上坐落着一个木亭,亭中的身影陌生又熟悉。
计非休对这一切丝毫不感兴趣,他只关心自己死去了何处,几时能够与聂酌重逢。
亭中人转来目光:“喝杯茶吗?”
计非休:“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亭中人向他展示了一下茶杯,晃了晃,道:“现在又有了你。”
除了湖泊、小舟、木亭和亭中人,当真再没有别的东西了……计非休有些失望,踏入亭中坐下:“我更喜欢酒。”
亭中人坐在了对面,把杯子递给他:“尝尝看。”
计非休嗅到了酒香,像天仙醉,也像霖泉酒,聂酌一定会喜欢喝,他尝了一口,却没有尝出任何滋味。
对面的男人弯起嘴角,神态温柔,笑如春风,却让人感觉到了狡猾。
“戏弄一个后辈,”计非休放下杯子,淡淡道,“不太好吧,元帝陛下。”
男人抬手在自己的杯沿上敲了一下,清茶转为烈酒,他一口饮尽,道:“此间本就无味。”
酒香也不过是来源于记忆的联想。
计非休明白了,他再度打量了一遍他们所处的空间,道:“并非死后之地吗?”
燕玦:“人死后,肉.身腐烂,魂魄消散,再无归处,其他生灵形式不同,大体上也是如此,所谓生死轮回,不过是对生者的一种安慰,世间并不存在死后之地。”
计非休:“那么陛下的情况就有些奇怪了,此间是因你而存在?”
燕玦:“人间界里,我的确已经死了。”
人间界里,计非休应该也已经死了。
计非休思考着:“介意我梳理一番前因后果吗?”
燕玦一笑,似乎人间之事已经与己无关,坦荡且洒脱道:“请。”
计非休起身,望向湖面:“昔年天地造化出救世机缘,生而为帝星,世人皆以为天命,他本可推翻妖王统治,一统两族,坐拥天下,再修行圆满,登仙飞升,遇仙域异变,重造仙境,依次扫除下界与上界厄难是他本来有能力做的事情,也是他想做的事情,不成想,半途被扭曲了命格失去了气运,皇朝建立之后,他的肉身渐渐枯竭,神魂亦受损,万念俱灰之下以死祭剑,希望至少给人间解决一个危机,然,他以为自己沦为了凡夫俗子,作为造化机缘,他与天地人间的缘分却还没有尽,祭剑之后便卡在了生与死之间,落在了这样的一个时空缝隙里,无穷界正是因为你而出现……我梳理的可对?”
他在命盘中心对虚行珏说的话提出的质疑从来都不是胡编乱造刻意狡辩,是因为有一刻他的神魂探向了这无穷之地,看到了燕玦真正的命格。
而他也并不是在传闻中知晓的无穷界,是因为他与燕玦存在着相似之处,与帝剑产生了联结,他才可以感知到这个地方,所谓的“超脱生死轮回、顿悟善恶因果、独立于五行之外”也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理解。
燕玦神色平静,似是那些事情并不曾在他的身上发生过:“相差无几,不过,命格之说不可尽信,此刻之我,方是真正的我。”
不必去设想没有走过的那条路。
他看起来好像没有遗憾了……计非休理解他的观念:“你便在这里待了七百年?”
燕玦:“我不知时间。”
这里什么都没有。
湖泊、小舟、木亭也都是幻想而来,除了他,什么都不存在。
“无穷时间,无穷空间。”计非休叹息一声,又道,“难道是你把我拽过来的?”
燕玦:“嗯?”
计非休:“帝剑已毁,无论我到底是什么,不死之血都应该消亡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才是我的归宿。”
燕玦:“但是你和天地人间的缘分还没有尽。”
与他一样,被卡在了生与死之间,所以他们才可以见面。
计非休:“为何?”
按照他们都不喜欢的那种说法,通俗一点,燕玦入无穷界是因为天地造化给他的“使命”他没能完成,生命已尽,使命还在,所以“缘分”未尽,而他……无论他的命格是否为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命盘捏塑而成,无论他真正的命格是什么,他的“使命”在灭掉妖脉灭掉人间最大的厄难之后都应该尽了,他又为何会卡在这里?
燕玦道:“答案,或许需要你回到人间才可知晓。”
计非休:“我还可以回去吗?”
脑海里顿时涌入了那些难以排解的痛苦……回去那个没有聂酌的世界?
死亡其实是他内心深处向往的事情,他在人间还有许多牵挂,可是在灭掉妖脉之后身死魂消他却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了,他已经救回了母亲,他已经解决了危机,接下来他在期待和聂酌的重逢……原以为只要人间还有聂酌的痕迹他便可以补全自己的残缺之处,但其实这不过是他为了哄自己打起精神去战斗的谎言,当战斗终结之时,他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想要的是活生生的狐狸。
可这里也没有聂酌,他该怎么办?
燕玦温和道:“你只是路过无穷界罢了。”
察觉到他的迟疑,燕玦又开起了玩笑:“莫非你不想要丰富多彩的人间,反而想跟我这个老人枯坐着相对无言吗?”
说是老人,天承元帝逝世之时不过二十余岁,如今也还是年轻的模样。
计非休没心情玩笑,他已经看到了来迎接他回归人间的契机,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不能再回人间吗?”
燕玦:“我无法离开,虽有舟船,却也渡不过彼岸。”
困入无穷界是天地造化给他的惩罚,无穷界外也没有属于他的契机,他会徘徊在生与死之间,在时空的缝隙中永享孤寂。
他说:“对不起,若非我的无能,你们都不必遭遇那么多的厄运。”
计非休在这一刻才发现他的矛盾,燕玦并非真的释然,七百年的漫长时光对他来说是停滞的,时间便没能化成一种力量去消解尽他的遗憾。
忍不住劝慰道:“陛下,此刻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们的因果不用你来负担。”
话说完,他自己先是一怔,对于过去那些纷繁复杂的事情,突然间就想全都放下了,真正意义上的不去在意,可是……唯有聂酌,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释怀。
聂酌为何如此重要?说不清楚,反正就是重要,狐狸不仅是他的爱人,也是他诸多痛苦时刻的见证者,是与他走过许多重要路途有着相同理想的同路人,更是与他有着相似困境的被命盘摆弄的人,如果从此没有聂酌,那么无论命盘和轨迹之线是否消失,他都无法摆脱那种被支配着的阴影,他的情感无处联结,他的生命残缺不全。
也许仅仅是因为……他需要聂酌。
听到他的劝慰,燕玦也愣了神,良久方再次露出笑容:“那便谢谢你,谢谢你来陪我喝酒。”
湖泊、小舟、木亭依次如烟雾般消散。
计非休面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与无边无际的白交替轮换,还有……一具悬在黑与白之间的棺椁。
棺椁里躺着已经逝去了七百多年的天承元帝。
他告别道:“多谢。”
*
众人悲沉哀痛之际,璧临风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波动,连忙握住楚沐平颤抖不已的手:“你听。”
楚沐平屏住呼吸,惊异地听到了心脏的跳动声,由微弱到清晰,渐渐的,每一个人仿佛都能够听到了。
眼前之人的身体已经死了,心脏却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