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出门的时候，空气中还渗着水气，微微带着点寒意，但毕竟已经到了三夏，启程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挂于高空，又是万里无云，没有丝毫遮蔽的阳光直直地爬撒下来，免让人感觉炽热。

马车内却是清凉得多。

尹长寻和祈今歌坐于杌凳相对而视。

上一次尹长寻送祈今歌回家，好歹还有明正和明芷玉作陪，明正插科打诨，祈今歌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是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也被冲淡了不少。

但是眼下是二人在车厢中独处。

祈今歌想找点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都难。

尽管她不欲将目光放在殷长寻身上，可是空间就这么大，就算时不时地转动下眼睛，也无可避免的会将视线落在他的一方。

对面的人依旧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姿笔挺，如苍松般端坐着，袖口金丝若隐若现。

的确还是和以前一样，年纪不大，却足以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也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祈今歌。

被尹长寻的目光注释着，祈今歌只觉得眼前有万千蚂蚁在爬，让她不止身体上觉得痒，心中更是宛如被火上烤一般。

她对于回家这回事第一次如此迫不及待，她希望马车能够再走快点，这样她就少一分煎熬。

一时间，她原本淡定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祈今歌听到一声轻笑。

这笑声非常好听，如远方传来的沉稳的鼓点，低沉而深邃，一下下敲击在人心上。

只是这般好听的声音，却没法让祈今歌感觉如浴春风。

毕竟……

车内就他们二人，尹长寻又不会无缘无故发笑，不用脑子想，就知道一定是在笑她。

虽然不知道到底因何而笑，但是祈今歌的直觉告诉她，总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伴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祈今歌突然胆子大了起来，抬起眼帘，直直地看向尹长寻吗，问道：“王爷笑什么呢？”

她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似乎只是出于好奇的询问，可是再细细一听，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听得出说话的姑娘隐隐动了气。

尽管这份生气实在是有些太微不可闻。

两世以来，祈今歌都鲜少发脾气，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事并不多见。

人人都道她是好脾气。

只是她自己有时候都弄不明白，她这所谓的好脾气，到底是天生如此，还是别人在意的东西，她并不在意，所以才总是毫无波澜？

这个问题她此刻倒是有答案了。

是后者。

若是天生的好脾气，那就应该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否则她怎么对尹长寻的笑就偏偏有了反应？

只是......

祈今歌这倒也不算乱发脾气。

毕竟从她的角度来说，尹长寻总是能轻而易举让她搅动风平浪静的心湖，甚至他本人还无知无觉，徒留她一个人的内心像走钢丝一样的七上八下。

她毫无反应才不正常。

尹长寻看著她的脸上因为那若有似无的怒气而变得分外生动的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原来她也会出现这样有趣的表情。

尹长寻道：“我笑并不为别的，我只是觉得你十分有趣罢了。”

祈今歌一愣。

他没想到尹长寻对她的评价，竟然是“有趣”二字。

活了两辈子，有人夸她美貌，有人赞她有才，也有人喜欢她温润的性情，也有人欣赏她的清高脱俗的样子。

可唯独从未有人夸她“有趣”。

她哪里有趣了？

祈今歌恰恰觉得自己最是无趣之人。

她就好比一本封装精美的书籍，乍看之下觉得惊艳，可一旦翻开细细品味，就会发现里面的内容乏善可陈，让人难以提起兴趣。

因此祈今歌并不觉得尹长寻是在夸赞她，她道：“哦？不知民女哪里有趣？”

问的诚恳，可是她的眉眼中却是半信半疑。

尹长寻微微倾身向前，看着祈今歌那双灿若星辰的眉目，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不知道吗？你刚刚的表情很有趣，一会青一会白的，好像我要吃了你一样，便是猎物见了猎人，也不过就这种表情了。”

祈今歌听得一惊。

尹长寻这是将她看透了。

她有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尹长寻见她不说话，便当她默认了自己说的话，眸中的目光幽深的像深不见底的古潭，他又继续道：“你曾经和我说，是因为过去在殷府的经历，所以才抗拒和我接触，你给的理由的确有几分道理。”

“可如今依我所见，当时的我和你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而明正对你的过往更是比我清楚千万分，按理你应该对他更加避之不及。可我观你和他交谈，倒是举止得体，没有紧张之色，所以我想，你之前给我的理由不成立，或者说，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又是一笑，只是这一次，笑意不达眼底。

“所以我在想，我与你仅仅见过三次，到底是做了什么，能让你如此害怕？”

尹长寻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节都吐得清晰平稳。

只是祈今歌听着这平静的声音，在这热天却遍体生寒。

祈今歌听得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

所以说安静还是有安静的好，她这难得一搭话，就引来了尹长寻向她发难，接连抛出这么棘手的问题。

她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尹长寻还这么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