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恺、沈泓、沈暄三兄弟与妻子共居郡王府,各有院落花园。此为平日来往便宜行事,实际各有宅子建在主宅之侧,珍淑妃虽久居宫中,郡王也为女儿留了座宅子。屋脊绵延,雄踞两条宽阔长道。
府内家奴仆役,姑婆婢女,衣有选料、采买、制衣、纹绣;食要顺应节令、分清喜忌、搭配得宜;住处时时整洁、随景装饰、天人合一。
府外田庄、地产、商铺,每季每年的收成经营都呈上来核对。
临川郡王出身宁阳沈氏,虽不是主宗,也是其中得力分支,什么事都要仰仗着他些。宗族祭祀之事,自然也需操持。
还有往来人情、节令庆宴,什么人要发什么帖子,谁与谁家交好,谁家与谁家有陈年旧怨,都要记着,如若安排错了,好事反而变坏。
此中种种虽然不必亲力亲为,但差事婆子夫人,各司的职位得清清楚楚地记着,哪一处出了差错罚谁,哪一处做得出色了赏谁,心里头要有杆称。
郡王府中事务由郡王妃主管,两个儿媳薛初婧、卜霜舒从旁协助,现在商水云嫁进来,也要分一份担子。
郡王妃从意梓夫人那已知晓水云是不识字的,嬷嬷也说了,刻苦是刻苦,听话也听话,就是不开窍。礼仪还有模子可以学,账簿子里的门道却不是照着仿就能窥破的。
她下定决心,做好准备,要像当初养女儿似的手把手把水云教会。不,不,砚珍要聪颖得多。能把水云教到砚珍的一半,她也不知要多费多少力气了。
为了让郡王府有一个端庄知礼,落落大方的儿媳,让沈暄有一个打理家事的娘子,她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夙兴夜寐,也在所不辞。
郡王妃背地里发的毒誓,水云当然是不知道的,但是狠在郡王妃心,痛在她的身上。
她只是个武夫,为什么要让她念书???
她看话本子看多了都头痛,只能读读连环画。还在公主手底下的时候,给她启蒙的五师父是个聪明人,过早看破她的本质,知道多讲半分经史子集都能惹得二人对坐无言,大眼瞪小眼、从不纠结,不痛苦,只教她识字,早早上完课,快快乐乐一道逛坊市去。
但郡王妃,啊,郡王妃——
水云的头又开始痛了。
好厚,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厚的账簿子!
郡王妃课程已定下了,识字、打算盘、翻陈年的账簿、接人待物的礼仪,每日几个时辰是必用的。时不时还安排几个丫头婆子在她面前惹一场纷争让她断夺,或是妯娌间扮不同身份,考校言语分寸及言外之意。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沈暄执起公用的木箸,夹了一块包含汤汁,晶莹匀润的肉给她,水云看着坐在身旁的妙面郎君,屈服于美色,后悔嫁进郡王府的程度减轻了不少。
郡王妃明察人心,晓得做事要张弛有度,水云坐在饭桌上,拖拖拉拉不肯用饭,眼泪都包在眼里了,瞧着可怜极了。
外头艳阳花开的,让小夫妻两个自去玩乐一番。
她暂时给水云放了个假,水云一听,顿时精神起来,这下饶谁都看得出她先前郁气在身,惊慌逃避的。
“就这么怕管家?”郡王妃哭笑不得,挥了挥手,“去罢,去玩罢。”
沈暄牵着水云的手出了饭厅,含笑同她讲:“辛苦你了。”
虽然才受了四天的罪,但郡王妃是奔着长远去的,也就是说,这只是序幕,后头还长着呢,且因着刚开始,郡王妃手下留了情。
待到她熟练了,郡王妃便不会伴她身侧,字字读给她,掰开揉碎了同她讲,而是丢给她礼单账簿,随时考校了!
水云头痛心也痛,眼睛一酸,泪竟淌了下来。
她扑到沈暄怀里,搂着他蜂腰,哀求道:“郎君,我们什么时候回山里头去?”
雪肤粉唇的美人身后,是招展盛放的花,正相辉映。
娇娘垂泪,着实令人心颤。
但一想到她吃饱喝足,穿金戴银,未受半分苛待。这眼泪是烦恼逃避掌家,而不是先前在商府时候的挨饿受累,沈暄便不觉她可怜,只觉可爱了。
他对着光看了她会儿,才抽了帕子为她拭泪。
今年春闱的进士们去处差不多定好,消息不日便将公布。他也快同期入职,以后要长留王府,山里头的庄子是少去了。
赶在入职前头回去一遭无甚不可,也正方便再商谈一些事情。
“后日罢。后日一早我们出发,可否?”
“不能明日便走吗?郎君,”水云泪水涟涟,“我打算盘打得手都肿了,郎君疼疼我罢。”
沈暄把沾湿的帕子收进怀里,面上浮起淡淡红霞:“……自然是疼你的,只是明日还要归宁。不若我们中午回去,下午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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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那日是男方宴请,回门便是女方宴请了。
想到水云那甩手掌柜的爹,和满肚子坏水的李夫人,无论回商府会见到什么,沈暄都做好了准备,不会太过意外。
郡王府里头开了好几个大厅摆桌,外头也做了三天的流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