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府这边,流水席是没有的,府里午宴也是一般规格。虽然与郡王府一比要寒酸得多,但李夫人把内外都料理了,明面上过得去,难得安生一回。
沈暄也没什么要求,如此便可以了,若是隆重以待,倒还有些碍事。
水云昨儿中午同他讲要走,他当即就吩咐下去收拾衣物用具,已装在箱笼里头先一步出发,只等归宁这顿午宴结束,好同水云一块往山里的宅子去。
但第一个问题竟不出在李夫人身上,而是商家的两姊妹。
商拓同李夫人早早地梳洗了待客,坐在主位和气关切的,看起来是一对尽职尽责的父母。要是李夫人看了礼单,笑容里的真心不要掺得那么快,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桌子下首空着两个位置,沈暄与水云陪旁的商家亲戚聊了几句,也不见人来,水云等着吃饭,朝那儿望了两眼。她是没人在意的,但沈暄在侧,顺着她望过去,也注意到,那就要紧了。
李夫人忙说:“早早同三娘、四娘说了今日她们姊姊归宁,叫她们记着时辰过来,不晓得怎就这样怠慢了。实是对不住,妾这便遣人请她们过来。”
她叫了身旁婆子,没等一会儿,婆子便领着商家两姊妹过来了。
这两人发髻微乱,各戴一只黄铜笄,毫无装饰之美,只做挽发之用;身着素色布裙,乍一看整洁,细看裙边袖上各有些微污渍。
不像侍郎之女,倒像哪儿刚干完活的丫头。
商添嘉、商燕枝姗姗来迟,对长辈行礼告罪。
李夫人说:“今日是水云娘子归宁的日子,便是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该守着些礼数,顾念姊妹之情才是。
“往后切莫如此了,坐罢。”
商燕枝垂手站在桌旁:“谨记母亲教诲。我与三娘五更鸡鸣时就起来梳洗。本该早些到的,只是起来才发现昨日女红做错了。
“二娘子回来,我同三娘心里高兴,边聊边绣。夜里看不清,又分了些神,以为绣惯了无甚大碍的,但……
“想着日里吴婆子要来收的,不好叫母亲等着,便挑了线修改。改好后出门,又在路上听着厨房人手不够。生火做饭我们是做惯的,过去搭了把手。这才迟了。”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又是做女红又是下厨房的,像是她这个当家的夫人给夫君遗孀留下的孩子受了多少罪似的!
两个女孩子待在家里头,毫无进项,做些活计怎么了?衣裳脂粉哪有能时时换新的,更何况在家中做活,穿那样好的做什么,打扮给谁看?
月钱削减许多,也能存下铜板来;没得脂粉份例,紧紧巴巴地一盒子也用了许久;饭食不如从前精细,也会自己托婢女在外头买些食材自己到小厨房里头做。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许久没有怨言了。
若是水云为难她,李夫人倒是有准备。只是这两个小娘子一贯是要脸的,往常有什么宴席需要她们出席,都是母慈女孝的模样,捡着箱笼里最好的衣裳,最贵的簪钗戴上。家中的事儿一个字也不同外人讲,哪怕是生母王家那头也少有言语。
现在却撕开了似的,当着商家宗族里头的人这样说,还有个沈暄在旁边看热闹。
李夫人没防备她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竟说不出话来。
水云跟听不懂似的,笑道:“如此说来,桌上有妹妹们做的菜了,是哪一道?”
若旁人这样问,许是单纯询问。水云还在府中之时,待遇同她们是一样的。甚至因着已故生母无权无势,受的刁难比她们还要更多些,这么一说,便是给她递话头了。
商燕枝感激看她一眼,回道:“都是府中厨子做的,我与三娘不过抱柴添火,切菜端盘,打打下手罢了。”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已然听出这府里夫人同娘子的斗争了。
商拓看宾客反应,说道:“无论是亲手下厨还是打下手,都是三娘四娘一片心意。既是因念着二娘子才迟的,不必责怪,坐下用饭罢。”
水云出嫁之时,李氏惺惺作态,商燕枝俱看在眼里。她也窥破了,李夫人是个要装贤妻良母的。对内如何的狠辣苛待,对外也要表现的家宅俱安,其乐融融。
既有所求,便好挟制。
水云回门时郡王府的人必然回来,商府宗族与李氏的亲戚不会放过这么个攀高的机会,也会在场。她冒险一搏,为的不是点到即止,只是商拓已经开口,完全摊开来说,倒显得她们没理了。只好先按捺下来。
脸面已经抛去了,这次李氏脸上已经不好看,在旁听着的人家去也会三言两语地传开,下次,下下次,总有一次能以外言逼迫李氏,逼迫父亲对她们好些,如此之后,再徐徐图之。
李夫人吃了这一招,偷觑商拓神色。
商拓出身平民,也爬到侍郎。选中进士之时可说全靠读书,后头仕途并非书中所学就能一路平坦。他又不是什么瞎子聋子,后宅也是家里头,发生的事儿他怎会一问三不知?
不过是没闹到外头去,不妨碍他脸面,他又何苦操那个心。
先前她夜闯郡王府的事儿叫他遭了斥责,回府来她的日子也不像先前那样好过,现在商燕枝在回门宴这么一说,宾客散去后,她肯定是要被商拓问询一番的。
此种情状,实在不宜再遵循先前布置。
众人虽对商家两姊妹暗里控诉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举杯粉饰太平,但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着,亟待为即将散播的言论添砖加瓦。
李夫人不好离场,借着换酒杯的由头把婆子叫到身边,使了个动作神色,示意原先的安排取消,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