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由浓黑渐渐地泛出一线白,启明星的光悄悄地黯下去,清晨便来了。
镜后山庄的仆役们起床忙活。外头的备好马车,搬运整理好的箱笼,有管事的对着账册,管教一分一厘也不差地运出去。内院的擦锅烧水,要做一桌清淡却有口味,咸鲜爽口的早餐,再捏些糕点,洗些水果,留着主子们路上用。
与此同时。
京城商府的门口,也停了辆马车。
头戴幂篱的女子被两个婢子搀着出了大门,踏上马车之前,对着身后送行的郎君盈盈一拜,又对两个女儿稍作交代,便咳嗽着,由人扶上了马车。
仆役口称夫人,嘱托马夫要将她送往城外庄子将养。
街道上虽不是众目睽睽,却也有了几家起早的婆子管家看着。不消几日,商府李夫人出城的事儿就会传遍耳朵,成为茶余饭后一刻的谈资了。
当镜后山庄里的贵人起身梳洗,用了饭不紧不慢地乘上车,驶出山庄时,商府的马车正“哒哒”地行在出京的队列里。
等水云与沈暄抵达京城,那压迫她许久的,令她数次身处死地的麻烦,已经名正言顺地消失了。
而她浑然不知。
她向李氏寻仇时虽未考虑旁人如何应对,但左右找不出跟她有关的脉络,下完手就丢开一旁不再管。
此时叫她心中记挂的是另一桩事。
到了郡王府里头,箱笼用具都有人收拾,不需她帮忙。
水云趁了这个空档,去寻了婚前教导过她的嬷嬷。
沈暄长到十五六岁,身体就已养好,十分康健了。只是还以病弱样子示人,处处仔细着维持。舟车劳顿之后,他自然是要去休息的。
先是擦洗一番,换了在家的衣裳,他随手捡了个册子在床上读着。
本以为水云先下车,会比他先回房,却左等右等没人影。两刻钟后才见到人,她托腮在桌旁坐着,也不过来。
沈暄合了书问她:“娘子在为什么事烦忧?”
水云叹一口气,走到床边,往他怀里一栽:“好累。”
沈暄拍了拍她肩膀,放了帐子:“那就歇息会儿。”
水云“嗯”了一声,蹭蹭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想事情好累。
她去问了嬷嬷七出之条有哪些。
无子之事,她已设法叫沈暄明了她不能孕育,但他也表明态度,并不在意。身患恶疾这条行不通,禅师已说了她身体无大碍;偷东西的话……既要偷,还要被旁人发现,还得是以她明面的身份得不到的东西,才能有些可信度,有点难办。
想来想去,只有顶撞长辈、多话挑拨、淫、妒四样可以试一试。
哎,郡王妃蛮好的人呢,嫂子们也都是好好的小娘子。她不愿意叫她们对她印象不好,但是没有法子。
沈暄虽从上回的礼单之后就没再试探她,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再来一下子,她若是和他相处久了,被他柔弱无害的样子占据了心神,肯定不会有防备。要是一时热血,在他面前炫耀自个儿武力,孔雀开屏似的展示一番,也并非没有可能。
到那时就遭了。
水云留恋地摸了摸沈暄的脸颊,心道:他若能愚笨些就好了。
沈暄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感觉到娘子温热柔软的手掌,便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了。
坐车坐得久了,确实有些疲乏,还不至于劳累。他没想着歇息太久,但娇娘在侧,他不知不觉睡得深了,再醒来时,天色已昏沉了。
侍女站在床边,轻声唤道:“三郎君,该起了。”
床帐已系了半边起来,空气中浮动着清淡的花油与香粉味道,室内点了几支红烛,光影绰绰,叫人恍然不辨晨昏。
熟悉的气味与昏暗的环境,在安静中为他延续了深睡的余韵。
他撑着床榻慢慢地起来,侍女见状退去,而一个戴着花冠的小娘子躲在她身后,张牙舞爪地“哈!”了一声。
水云理了理长衫与裙面坐下:“咦,郎君没被吓到呀。”
他倚着床头:“没有。”
青年郎君嗓音一贯清朗,如玉石交击,风过松竹一般,少有这样含糊低哑的时候。
他墨发披散在肩,稍有些蓬乱,山眉羽睫,一双黑瞳蕴满柔情与纵容。
水云耳朵被他醒后嗓音搔的一痒,对上那双眸子时,心中也一动了。
她蓄意挪近,宽袍广袖累了层叠的纱堆在他胸口。从那金丝织的袖里伸出一只藕臂,纤指抚着他的脸,指腹按在唇间,涂了蔻丹的长甲在唇上浅浅按出一道月牙儿。
“郎君待会儿要去擦擦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