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几个不住求饶,沈暄无动于衷,点了后头的丫鬟把她们拖走,出去要叫人去寻水云。
他正走到台阶上,忽地有人在檐下问:“郎君,屋里这是怎么了?”
沈暄定睛一看,正是水云。
她穿着葱青圆腰和银红轻纱裤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沾得颈子肩上都是水珠。
他接了她手里半湿不干的巾子,说:“无事,只是换几个懂规矩的侍女来。”
她偏过头,让他擦颈后未干的地方,看从房内悲悲戚戚出来的几人,疑惑道:“把她们换了?为什么?”
宛然睁着眼睛,未语泪先流,同她们互相搀扶着,听水云问话,也不敢吱声。
沈暄不答反问:“你方才在哪儿?”
水云:“在浴房。”
“你在浴房,她们不晓得,也不在跟前伺候,还已经歇下了。既做不好差事,那便换人来做。”
“并非是她们失职。”水云解释。
她风驰电掣般赶回来,所幸沈暄还没到家。她与假扮她的同僚互通有无,晓得“水云”在外逛了一整个下午,回来后也没和郡王府其他人一起用餐,直接回了院子,又把侍女们打发了,独自待在房里。
水云本就更习惯自个儿做事的,换回来后,便没有兴师动众,直接去洗漱了。
她道:“我从坊市回来,累得很了只想睡下。想着也没什么要伺候的,就叫她们不用在跟前。”
“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记着时辰。”
沈暄望向那几个侍女,有人答了:“云娘子酉初三刻到的府里。”
“快两个时辰,竟没人过来瞧过一眼。不晓得奉茶打扇,沐浴也没人备水。要有事吩咐,还得主子从内院走到外头去催请的,我还不曾听过哪家做丫鬟是这样做的。
“去同频今姑姑讲,不止这四个贴身的丫鬟,这院儿里凡眼里没主子的,活契取来解了,爱去哪儿去哪儿,死契能赎的赎走,不赎的卖了。立即就办,明儿上午便了结了,我看看谁还怠慢。”
这下连哭声都被吓得咽进肚里了。
他讲出冰凌般的话来,面上还是稳的,看不出发怒,但比寻常模样去了温和气。
水云是为了自己方便,无意叫这么多人吃挂落,又同沈暄说:“没有怠慢我,真的是我叫她们……”
“你在替她们求情?”乌沉沉的眼瞳凝视着她。
沈暄从没有这样看过她。
他一贯是温和的、耐心的,甚至有些纵容地对待她。因为他的温和耐心,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的意识到,她嫁的郎君出身尊贵,是金玉与权势之中长大的。
他的家族枝繁叶茂,把相同的血缘从营营众生中托举至云霄之上,日月之下。
他一句话就能叫许多人奔走劳碌,甚至丧命。他之前没那么做,是他不想,而不是他不能。
而现在他要做这个主子。
她见过的风霜雨雪多了,刀下虽还无乌纱紫衣,也斩过江湖有名之人,虚张声势的恐吓或是雷霆万钧的反击她经历不少,因此不怕拿出贵胄架势的沈暄,心底反而隐隐地,莫名地涌动起来。
她突然很想挑战一下他的威仪。
水云怕自个儿忍不住饶有兴味地笑起来,拼命压着唇角,同他对视,说道:“是。”
夏夜平白漫出一层霜来,要被处置的丫鬟们打了个寒噤。
杏仁看着眼色,立即抽了帕子捂着脸,拉着左右的一起跪倒在水云脚边。她啜泣道:“娘子体恤我们的心,我们晓得。只是确实不该不留个人在娘子身边照看的。郎君要罚我们,也是一片真心对娘子,望着娘子时时有人看顾,不必劳力。
“婢子们罚便罚了,若是因此坏了郎君与娘子的情谊,婢子们的罪过就无论如何也抵不消了!”
这几个都不是傻的,就是原先不懂,听杏仁说完,也哀哀地,不恼人地低泣起来。
“既然云娘子替你们求情,看在云娘子的面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他早收了手,把水云擦发的巾子握在手里,同她隔了几步,并不看她。只说,“不必打发出去,但今夜还要收拾了去寻频今姑姑,到那儿待几个月。”
他居高临下:“没规矩的东西,学了规矩再进门。”
众人纷纷应是,不敢再拖延,立即起身去外院收拾了。
沈暄把大半院子的丫鬟都清了,剩下些小的都是平日做洒扫活计的,不怎么精细,便还放在外院,明日再拨人过来补缺。
他的小厮不准进内院,等先前吩咐的饭食做好,他便自己去接了,端到庭中。
水云在侍女们散去之后回了房,先前翻箱倒柜的,不晓得在找什么,后头又找到了,就没什么动静了。
沈暄进房一看,她双手摊着倚在床上,眼也不怎么眨。
他坐到床边,含些笑意,问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