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无名小县之事,除却按规章应有在堂审理之人,还有多位隐于屏风之后旁观。
在场某某是某某门生,某某与某某交游,其中弯弯绕绕,姻亲纽带,细讲起来几天也讲不完名堂。光听报出来的姓氏官称,就让旁人不停咋舌。
正在惊叹的兴头,他咳嗽两声,把涣散的交谈重新扯回自己身上,再成为中心。
他又说,并非如那些不知内情,只能读读布告的人所说,双方毫无证据。相反的,阎氏小儿非孤身前来,当堂呈上了一具棺木。
撞死在大理寺门口,血溅五步的那中年娘子,竟非吴盈生母,更甚者,她与吴氏毫无关系。真正的利娘,早在丹阜县中死去了,吴盈变卖家产葬母,县中不少人都晓得。
阎氏呈上的,正是利娘的尸骨。
堂上唤了仵作,如此又等了些时辰,最后验出阎氏所携之证,非三、四十年纪劳作农妇之身,却是双十年华娇嫩之躯。
左右议论不止,眼看要陷入僵局。
此时——
那说话的人顿了一顿,吊足了胃口,纷纷催促之后,才道出逼得世家高官到场督办小案的消息都只能在前头就抖搂出的,真正压轴的内幕——
传来了一道谕旨。
此案不由刑部决断,而是上达天听,天子御笔檀墨,亲赐定论。
说话人沉浸在金帛锦书展开之时,仿佛眼见平日不可一世,不见容颜的天潢贵胄、高官士族挤在厅堂之中,屈膝伏腰,首叩石砖的模样,咂摸着令赫赫权贵也服从的真龙威势,就像也能从中沾到一点光似的。
博弈之人这一局胜负已定。水云想。
而那生如蝼蚁的棋子呢?
无人问起。
水云放下团扇,举杯要饮茶时,见那茶叶水中泛波。
形如柳叶,也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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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小的灯具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油脂,蹭一下指尖便粘黏起来。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所做,依稀只能辨得制式,也是多年前的款式了。
盏底余下的灯油仅有一汤匙分量,灯芯缠绕垂在边缘,火折子凑得极近,才叫那芯上亮起一点。
黑暗小室被照开的范围不大,恰好将那草席上女子浅眠的面庞拢住。
昏黄的光潜入吴盈颤动的眼皮。
她好不容易才睡着。
破旧客栈与刑部驿馆的环境不可相比,但她走在上京告状的路上时,破庙桥洞都可安睡。此番无法休憩,是因这繁华之地,凶险比荒郊野外、蛇虫猛兽更甚——阎乐烽没有得到任何惩罚。
从她接受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子被指派成为她的“母亲”,把自家的惨案事无巨细地交代出去,任由旁人润色散播开始,她就明白她寻求公正的这条路也并非完全无暇。
只是当她伏在堂下,听着嘈杂的争论被一瞬间掐断,毫无异议的决断下达,那些锦衣玉带的人望向她,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人眼神格外冰冷,他身后的随从虎视眈眈。
她才恍然有种实感。
这是权力的斗争,非正确与错误的对决。
她输了。
经人商议而定的赔偿数额,对平民百姓来说是一笔不菲的钱财,而对阎乐烽而言,不说拔掉两根毫毛那般轻松,也造不成什么损失。
因她识相地闭紧嘴巴,按上手印,了结这一桩案子。那方对她视若无睹,不再接触,也没针对她。
而阎乐烽……
他一定、一定会要了她的性命。
她不怕死,只是她还有一些事要做。
出了刑部的门,领了阎乐烽的六百两银票。她去兑了些碎银子,换了人多低廉,但有卫士巡查的住处。
阎乐烽还未离京,同京城中人所说的阎尚书搭上了枝儿,正宴饮快活着。
她既要避开阎氏猎狗,又要应对见个单身娘子便要骚扰的人,还要去探查阎乐烽动向。
虽提心无法安眠,累到极限,也不知不觉阖了眼了。
……什么东西越来越亮?
清暖的香风微微地靠近。
吴盈微睁了眼睛,恍惚之间,隐隐瞧到一个挽着发髻的女子的身影。
还当是在家,还当过去千百回那样,小娘子慢慢地抬了手,想要碰碰她,嗓音低嫩轻柔:“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