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再走过两道门,就进了大园子。
平日仪仗不开,但有庭灯微光,伴夜间万物休憩之声,沈暄沿河不知不觉走了好一段路。
他正欲折返,瞧见偏亭中有一道人影。
那人坐在栏杆上,自斟自饮,对月独酌。
沈暄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只在那长桥上走了几步,那人就似有所感一般,朝他看来,不过一眼,又收回目光,仍然饮酒。
酒坛子在她身边摆着,沈暄把它搬起来,托着瓶底,握住瓶口转了几圈又放下。
水云把酒坛轻巧地提起来放到地上,空出位置来。
薄胎透出月色,她把杯沿递到他唇边:“喝点?”
沈暄抿了下,入口辛辣,霸道冲撞,直直灼烧下去,身上立马滚烫起来。
不像是郡王府中该有的酒。
水云笑了一声,压着他触过的地方继续喝。
沈暄问:“娘子夜间醒了,来此赏月饮酒,怎的不叫我?”
水云:“见郎君熟睡,思及郎君事务繁忙,便想叫郎君安眠。”
“该叫我的。”他柔柔道,“这段时间顾此失彼,冷落了娘子。纵然非我所愿,冷落了娘子,叫娘子有些埋怨,凤池受得,但也想求娘子与我多多亲近。”
“并非如此。”水云扭头看他,月光薄纱,水波映出粼粼缓缓波动的辉,他清俊秀美的脸庞,比湖光水色都要吸人目光。
她心中填满愁绪,不愿多话,但对说几句话应付他这件事,也并不觉得厌烦。
她声音飘零:“郎君既打算在京中长久安定,一些人情该拾还是要拾起来的,兼之刚入仕途,同僚上峰处处要交际。水云晓得,并无埋怨。”
沈暄同她贴得近了些,捉了她的手,圈到掌心。
他道:“孤枕怎么安眠?未成亲前二十载岁月,从未觉得有什么,如此也过来了。同娘子在一处后,总觉得身旁应当有个人在的。
时机恰好,无数词句涌动,她想说点什么,但在那顿了顿的空隙中,想到他在外的妾室。
同普通的男子没有什么区别。
配不上听她不能诉诸于世的秘密。
但……
为何他的眼神,他的言语,叫她觉得她是他心中再珍贵不过的宝物?
反正他什么都不懂。
长久禁锢的藩篱终究被倾诉的冲动一时摇晃得微微松动,水云想了想,将秘密改头换面,变成故事。
她道:“我睡得还好,只是不晓得何处野猫嘶叫,将我吵醒了。披了衣裳寻了寻,原是两只野猫殴咬。恰巧这两只猫儿我都认得,便看了会儿。
“其中那只黄猫同众多野猫关系都好,便常仗势欺猫,从那黑猫口中夺食,还把那黑猫咬得血肉模糊。后头那黑猫似乎是死了,再也没瞧见。黄猫倒还好好的,吃得油光水滑。
“黑猫也有妻女,或许猫中有什么暗语,她们都晓得此事。
“今夜那黄猫落单,便被黑猫的妻女一拥而上,撕咬起来了。黄猫不敌,叫了同伴来,一瘸一拐地隐起来了。不过我瞧他身上伤痕颇多,血流不止,应当活不过三天。
“猫儿间的事儿,又非府里豢养的,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欲插手,由得它们去了。本是当即抛到脑后,既然消停下来不闹人了,还要回房歇息的。却莫名勾起一桩旧事来。”
沈暄静静地看着她,耐心倾听。
她把手从郎君温热的呵护中抽出,拿起冰冷的酒杯,又饮一口,说道:“我……还在庄子里头的时候,识得个外头来的走街串巷,卖头油的小娘子,叫佩佩。
“叫了她来家里挑东西的时候,闲话几句,因此晓得她身世。
“据她所说,她是个官家的小姐,父亲的官职虽不如京城的大人物,也算有个名姓。父母感情深厚,对她这家中独女也十分宠爱。从小侍婢环绕,锦衣玉食。父母长辈只要她品行端正,性格高洁,于才智女工并不强求,她也很是过了几年快活日子。
“但异变突生,不过一夜之间,她家宅毁于一场大火之中,父母双亡,家财尽散。曾承了她家里头情的亲戚,有的愿意帮忙,却自顾不暇,有的见她无依无靠,便装作素不相识。
“她只得自谋生计,亏得从前对妆扮颇有些兴趣,口齿又伶俐,便做起了从前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要做的行当。
“冤有头,债有主。她自然也想找出是谁害得她父母性命,追寻几年却零零碎碎,总拼不出真相。猫儿尚且以命搏命,狠狠地叫杀父之猫付出了代价,她却似乎只能抱着混沌的仇恨度过此生了。”
水云长长地叹了一声,吁不出苦闷。
放在手边的酒杯被急迫的动作“扑通”撞进了湖里,沈暄搂着她,叫她靠在他胸膛。
清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道:“娘子若是想寻此人,想晓得她有没有报了仇,待明日我寻人来,做一张画像,帮着娘子找找。”
“不必了,旁人的事情,听一听便罢了。几分真几分假还说不定呢,”水云自嘲般笑了一声,“兴许是她为了博些同情,多卖些东西编的呢?有感而发,不必大费周章。”
沈暄点点头,把她又搂紧了些。他轻轻拍她的肩膀,说道:“如此也是。不过我几日后有时间,不如与娘子一同回庄子里头看看?兴许能碰着这人呢?便是遇不着,也能回去看看你从小贴身的婆子与侍婢。”
先前饮下去的酒,登时化作冷汗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