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庄离京城不远,从送别亭往南,驾马车顷刻便见人烟。
然而离水云的居所还有些距离。
须得穿过田庄,再往前行,在取水的溪流上游,方见得一座依水的宅子。此处只有这一处房屋,不如庄子里头举手抬臂的挤挨着,虽有田间鸟雀虫声,也觉得僻静极了。
一眼看去,就将四方望尽,只有窄窄两进。比之农家,算得有门有第,比之沈暄惯见的那些,便只能叫做小院了。
这次过来,因是水云先前的住处,又不过夜,轻车简从得就来了。马车驶到近前,估摸着看了看,连两架的马车也进不去。就在外头把车架卸了,马儿栓在树下。护卫上前扣住门环,打出悠长声响。
沈暄定好拜访日期之后,水云本想知会商府一声。
她自从被接回京城,便同此处再无联系,不晓得离去后状况。此处是商侍郎家产,既然沈暄要前去,最好叫商侍郎派人准备一番。
沈暄只说不必,若是荒废,坐坐就走便是了。
因此此时无人迎接,是意料之中的事。
敲了门不多会儿,里头脚步悠悠传来,懒洋洋的年轻女声问:“谁呀?”
半扇门吱呀打开。
青年女子身着布衣,头戴铜簪,腰.带松松系着,眼神滑过沈暄,瞧到水云时,登时瞪大了眼睛。
她一双手哆哆嗦嗦伸出去握住水云:“娘子!是娘子回来了么!”
水云微微笑了,擦了擦她眼角:“是我,是我回来了。”
她连忙把另半扇门也给开了,好让众人进院。
水云行走时落后沈暄半步,沈暄侧身停住,等她上前,她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行。
如今世间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不论身份何等尊贵,比之夫君都要低上一等。规矩严苛的人家处处都要遵守。郡王府里头没得这些讲究,在家是从不这样的。
沈暄略一想,晓得她是什么意思,不再推辞,在这队伍中领头,由这婢子把他们引入主厅。
因是侍郎置办的宅,厅堂院落都有,不过由婢子婆子居住,平时也无访客,便没什么样子。这会儿紧急找了些椅子凳子来,勉强有了些会客的形儿。
坐下之后,由水云来介绍双方。
这婢子名叫涧荷,还有个婆婆姓夏,一直只叫夏婆婆的。涧荷领人进院儿时,边走边提着嗓子把人也叫来了。
原先只粗略说水云被放在这庄子里头,由两个婢子一个婆子服侍,到了这里来,才听得详细事由。
水云生母发现怀有身孕便知会商侍郎,商拓碍于家中娘子,把人送到城外农庄待产。先是夏婆婆一人照顾着,没几年水云生母去世,便又找了个婢子一块儿。等水云年纪见长,头一个婢子也出去婚配,就寻到个和水云岁数差不多的涧荷进来做主仆。
几个女子有房屋居住,又有银钱供养,不愁生计,真是过着山中不知月的快活日子,本对婚嫁之事没什么念头,但妙龄女子如同美酒,盖子略松一松,出了香气,就有人寻味而来。
先是涧荷在外头走动时被人瞧上了,后头来提亲时晓得家中还有一位,见着两位面貌,媒人简直要把门槛踏破。
夏婆婆精心筛选几遭,最终还是去寻了商侍郎。
一则商侍郎虽无养恩,毕竟是生父,还是有名有姓,有权有势的父亲,还是要知会一声;二则若商侍郎愿意出手,借他名声一用,那么水云的郎君人选与田间农庄里的这些比来,必定是要大不同了。
不过夏婆婆只是想想,并无奢望商侍郎会在水云的婚事上拿出作为父亲的一番作为来。
因此商侍郎决定将水云接回后,她们几人吃惊不已。
再之后的事儿,商侍郎自然不会特意告诉她们,她们也一概不知了。
水云便将到商府之后见闻报喜不报忧地略说了说。
她望了眼沈暄,含笑对夏婆婆讲:“……回府后不久,父亲就着手为我寻夫婿,在京中参加了几场赏花赏景的会,就遇着了郎君。
“英姿飒爽的郎君,我跟着商府的姊妹一块儿,也见了不少。郎君是其中翘楚,我见了一眼,便想着若是能嫁给他才好,只是不敢同父亲说。后头才晓得,郎君也看中了我。没叫我等多久,便到家中来提亲了。”
夏婆婆听着,老怀欣慰,又围着沈暄问了几句,赞叹道:“郎君既读过书,能做些诗词,人物又这般俊秀风流,想必是胸中有雄心壮志,能够取得一番功名的。
“只是若无家中助力,青年郎君想要好仕途,还需费些力气。
“郎君莫怪我多嘴,我几十年前在京中富贵人家当差,也算有些见识。郎君既然姓沈,不如去找同姓的官员疏通一番,若能侥幸同宁阳沈氏出身的攀上关系,便可青云直上了!”
“宁阳沈氏?”
“郎君可曾听过?”
沈暄颔首:“正是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