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潜在登州任刺史,已满三年之期。因本家在京,未得征召也回京候着,待考功过后,要谋京中的职位。
这一场宴,便是虞赴为了侄子在京中走动,特意让了场地出来。
水云一句没多问,话头全在景上,丝毫不关心这官那官的。沈暄便也不多说其中利害关系,心里冒出一小股使坏的劲儿,突然对她说:“虞尚书乃令尊的直属上司,想来娘子不仅能见美景,还能与父亲姊妹相聚,真是两全其美。”
水云一下卡了壳。她想了半晌才想起这个“令尊”是谁。
若说最初沈暄还以为他们父女和睦,前些日子她的剖白也能叫他晓得她的本性,她与商拓是决计无可能有半点情分的。
这个“两全其美”是十足的促狭。
若真要碰上商家父女,她没什么所谓,恐怕是商拓皮子要紧起来,不仅同她装父慈女孝,还要拿捏好与郡王家小郎君的翁婿之情。
她一点没被打趣的恼火,反而有些惊奇。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成日端坐的猫儿,突然张开粉粉的肉垫,伸出利爪,轻轻地挠了一下人。只是想要玩闹而已,不是要伤人。
蛮可爱的。
水云也逗他,故意装出惊慌的样子:“啊?父亲也来?许久未见,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她依过去撒娇:“郎君快帮我想想。”
沈暄看出她夸张情态,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马车不紧不慢行进,到虞宅时,已是黄昏近晚。
宅门大开,有门童核验请柬。水云在旁等待,看到影壁上刻的百莲四景图。虽然是石刻,但笔触生动,形态逼真,想来也花费不菲。
门童很快验完请柬,由另一位僮仆引他们进门。
甫一绕过影壁,水气与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很大的……湖。
大到不知提到这个地方时,该把它称为宅中湖,还是湖边宅。
眼前还留有石荷如真之形,转个弯就见真荷温香之态。
各色各式的莲荷,或含苞,或绽放,或垂颈,摇叶晃波,琳琅满目。花海之中还有莲花式样的水灯,有的挤在一处,便亮堂庄雅;有的散落无序,便幽幽莹莹。
水云不由驻足。
沈暄没有催促,站在一旁陪她。没过一会儿,主家亲自来迎。
“虞”的来源非某地虞氏,而是当朝虞尚书。虞潜,甚至于虞氏的每一个人,凡有能力走上仕途的,都离不开虞赴的指点。虞潜外放的这三年,自然也是虞赴的手笔。履历上添了些光彩,可名正言顺地回京做官,如此一代又一代,百年后,或许也可称为某地虞氏。
任上三年所为,自己修修改改数十遍,再交由虞潜亲自看过,复改数十遍,最后交去考功。
应当没什么问题。
这段时日不能空着,可用来结交人脉。
为了把急功近利四个字稍微遮挡些,伯伯借他这宅子办宴会,第一场只以相近的年龄与品级来邀。因着那些蒙荫推官的权贵,不论实职虚职,到而立之年,都不会限于一部下辖的一司之中,受邀者大多是科举出仕的寒门子弟。
以沈暄的身份,本是排在第二夜的权贵晚宴之中的。
但他突然说要提前一日来。虞潜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比沈暄年长近十岁,走到沈暄身边时,还是略微躬了腰。
水云听到有人同沈暄搭话,便收回看花的目光,垂眼落后沈暄半步。沈暄为他们互相介绍,水云闻声行礼。
此间设宴的主人侧身,并未完全受她的礼。三十来岁的儒生笑得温雅:“此宅由小伯伯耗费数年建造,一步一景,宴席还未开始,二位可尽情游览,文水便不打扰凤池郎君与二娘子雅兴了。”
右手边虞府侍女适时提灯上前,预备为水云引路。
目光所及亭台廊榭,都依湖而建,确实步步景色不同。入口处有一环形长廊,绕行一周,便可见莲湖全景。但先前来客已自发分了男女地盘,左侧文人聚在一齐赏荷吟诗,右侧娇娘与花争艳莺声燕语。
沈暄看了一眼,对她道:“并非规定席位,人人都可去得,无妨。”
水云摇摇头,转向右方:“既然长廊相通,便不急于一时。待宴会散场,郎君到此处来,你我携手再游。”
沈暄:“也可。”
虞潜道:“夜间此廊以八柱为组,各设悬灯,郎君欲与娘子同游,我这便吩咐人去开灯阵,届时池中莲荷亦有变换,更有风情。”
沈暄没有拒绝:“那便叨扰了。”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虞潜笑了笑,引他去左侧,“凤池郎君,这边请。”
水云提着裙摆,想着宴席上会有什么菜,一头扎进叽叽喳喳的女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