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座次由主人家排好,水云坐在仅次于陈夫人的上首,罗白棠和她坐在一处。但罗白棠总要绕过她去同陈夫人说话,趁着人还未全部落座,水云干脆和她换了位置,让她们两个好好交谈。
旁人看水云容貌艳美,一见便以为她身份要尊贵些,但衣饰又素净简朴,看起来不像什么高官家的娘子,可是丫鬟又周到熨帖,举止有礼。真叫人不好分辨她的身份,也不敢贸然搭话。
水云好不容易落个清静,终于能把心思全放在席面上。杏仁站在她身边,拿着自带的银刀和乌木筷,下手如飞地拆菜。她拆完一轮,水云面前的餐碟分门别类全满,但那些菜看起来就像只受了点擦伤而已,根本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是在外面,厨子的手艺也比不过郡王府的厨子,水云放慢了节奏,饮了一口鲜蔬羹。瓷勺落碗的轻微震动,合上土地的踏响。
她身处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之中,没什么戒备之心,此刻听到外边的声响,耳朵不自觉动了两下。她坐正凝神,片刻后得出结论。
这是一支约莫二十个男子组成的队伍,正驾马全速而来。非是纨绔子弟们打马游街的闲散,反而有些像……行军。
是过路人,还是虞府的护卫?
这宅院中自然无人可以察觉这响动,水云也没说,继续提箸而食。
芙蕖样式的门环被猛烈扣动,第二声就雷击般打断了祥和的氛围。在座众人交谈停顿一瞬,复又提起话头。但那震动不止,不像是敲门,而像是砸门了!大门后除一影壁,便四面通透,毫不阻声,硬生生把这些惯会装作若无其事的官员逼得无法开口。
虞潜起身,向宾客拱手告罪,前去察看。
门栓刚一拉开,门童就被门外的力气冲得跌倒在地,数十个穿着军服的精壮汉子涌了进来。
虞潜一惊,对领头人拱手道:“在下虞潜,现任登州刺史,不知各位前来有何要事?”
领头的男人打量着他,冷哼道:“你就是虞潜?来得正好!不用再找了!”
他挥手:“将这罪臣拿下!”
虞宅里都是负责待客的仆从,一个守卫也没有,哪怕是都扑上来,也不过两个武卫就把他们扯开了。
虞潜被武卫反剪双手,一刀鞘敲得弯了腰。他强撑着道:“不知阁下是何人!如此无凭无据,擅闯……”
“哼!”男人扯下腰间令牌,悬到虞潜面前,“我乃右神武军左郎将吴辞远!奉命捉拿你这罪臣,要证据?牢里有!走!”
吴辞远指挥剩下的武卫往宅子里头冲:“将此人家眷一并捉拿!”
“将军且慢!”虞潜大惊,“宅中正在宴饮,并非全我家眷,还有些宾客在此。若左郎将大人要押送我们至御史台,我自去唤家眷来此,绝不抵抗。还请将军稍待片刻,让我把客人们都送走再……”
“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虞潜哀求道:“将军!院中宾客皆为朝廷官员,不好惊动啊将军!”
吴辞远停住脚步,他回身,宅内点燃的灯与烛在他身后连成一片,恍如地狱的焰火。他缓慢而恶意地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
虞潜通体发凉。
武卫分作两队,吴辞远领一队往左,另一队由副官辜庆带往右廊,直奔女眷而去。
虞府在长廊两侧所接的庭院内设席,纵然不能直接看到影壁处,但也听到这气势汹汹的动静了。席上士子议论纷纷,虞潜不在,席上也无人与他有什么关系能代他安抚宾客。沈暄与魏九郎的身份够主持大局,但沈暄与他非亲非故,不过一面之缘,不愿沾手。魏九郎又是个爱看热闹的,浑不在意这混乱局面,反而拎着酒瓶离了席,要往那栏杆边去在饮两杯。
他甫一起身,立即瞪大了双眼:“什么情况???”
男宾与女宾中间以莲池相隔,悬挂纱帐,本意是郎君娘子们酒意朦胧时可遥相会面,这下却叫站起身的魏九郎正正瞧见十几个精壮男子闯进女眷的院里,还隐隐听到她们的惊呼。
他一下扔开酒瓶跑出去,和吴辞远打了个照面。
吴辞远看清他的脸,退后两步,拱手行礼:“魏郎中。”
魏阶延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身后武卫,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上头的人交代下来时,分明说清楚了,今夜只有些没背景的小官在这儿,他们可放开了手脚行事。
这魏九郎怎么会在这儿?纵然他在宾客名单上,也该排到第二日才是。
但他一贯是爱凑热闹的,厚着脸皮多赖一日也不足为奇。
吴辞远道:“奉上头的命令,捉拿登州刺史虞潜。”
魏阶延往他身后一看,看到略有些印象的衣着,说道:“人不是已经抓起来了?怎么还往里头闯,是要将我也扭送到台狱去?”
吴辞远再拱手:“不敢,只是来院中查验是否有虞潜同谋,无意惊扰郎君。”
“就算是如此,你查验同谋,又关女眷什么事?”魏阶延一指西院,“没听着声儿吗?!”
“什么声?”吴辞远装傻充愣。
魏阶延冷哼一声:“那是女眷的地儿,我娘子还在里头呢。你若是冲撞了她,呵!”
“不敢,不敢。”吴辞远略一思索,“既是女眷所在,也不必用那么多人。我这叫他们回来,只留两三个查验身份就是。”
不等魏阶延说话,他率先为难道:“虞潜的家眷也需收押,还请魏郎中宽恕我等。”
“我娘子不必接受查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