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是黄昏时分,有小娘子晨睡方起,龟奴丫头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满楼都是香腻的脂粉气。
陈络,这个名字短暂地属于她。因为在家中行三,从小被叫做三娘子。长到十二三岁年纪,要和读书人结亲,他的家里讲究,她父亲才随手给她取了个名字。这么称呼着没多久,她就变成了陈夫人。没想到“陈夫人”也不是她终身的名号。
她进楼的那日,鸨母的紫檀桌上用琉璃荷叶盘摆着几只香梨,她就叫做梨娘了。
梨娘对镜缓缓地,细细地描眉。她屋里的铜镜架得极高,只能看见她和从前一样的脸,看不见那轻浮许多的衣装。
眉毛只有两条,再怎么细致,也总是要描完的。
她放下眉黛,披上轻纱。
门外已经有脚步声了。
龟公推开半扇门扉,腰弯得极低,头垂着,连贵人衣角都不敢窥探。
裙摆先漫进门槛里来,明明是素色的衣裙,却波澜泛光,引得人忍不住地去看第二眼,再看便会明了,是金银二色线沿着那素锦的经纬紧紧抱了一圈,再在其上绣牡丹芍药百花。
是女人。
梨娘的心里悄悄松一口气。
只要有银子,不管什么样的客人,鸨母都会接下。女客要比男客轻柔许多,还有的女客只是来喝壶酒,与她聊一聊,并不做什么。
总之,她现在还有些痛,是女客再好不过了。
那身量颇高的女子取下幂篱,梨娘被她华艳容光所摄,过了一会儿,才道:“……水云娘子。”
面对全然陌生的人,她是梨娘。面对曾见过的人,“陈夫人”总是要冒出来,带给她屈辱与酸涩。
有的人,她确信从没有见过的,却要在开始到结束的时候不停歇地问她,他与她的丈夫比之如何。要充满恶意地提起她的过往,提醒她的坠落,将她曾经还算尊贵的身份践踏,来为自己增添光彩。
她还没有习惯,但她擅长容忍。
她很会忍的。
梨娘坐到桌边,抬手先为水云倒茶。在门边侍立的龟奴一直弓着身子,听到水流的声音,恭敬地说:“楼中有上好的玉舌香,正备着呢,烦请娘子先等一等。”
这么一壶茶,要十两银子,价格不菲,鲜少有人会点,梨娘一度以为它只是放在单子的最顶上,用以显示旁的酒茶的实惠。
就算这个价格,也肯定比不上郡王府的吃穿用度,对面前的小娘子来说,算是纡尊降贵了罢。
果然,不多会儿,小丫头们便流水似的奉果捧茶地进来了,把她的小桌摆得满满当当。
等房内的人全部离开,连那个龟奴也被请走,水云闩好了门,看着已没了精气神的陈夫人,开门见山地问道:“陈夫人……”
她摇了摇头,不愿再提:“娘子称呼我梨娘便好。”
水云:“梨娘,你可曾学过什么手艺?”
这些问话,鸨母都有教过的。她还算“上进”,学一遍就晓得该怎么答。若是男客来问,就含羞带怯地往下三路引,若是女客来问,就说的大胆热辣些。
于是她垂着眼睛,把在楼内学到的手活儿□□儿一一给水云讲了,水云听了一些便打断她:“梨娘,我是说,若我为你赎身,出去之后,你有什么谋生的手艺?”
梨娘怔了一怔:“赎身?”
她并非是犯了什么事,被官府下了戒令强行征入妓坊的。她是被她自个儿的夫君给卖进来的。卖了换了银钱,别人拿了钱,自然也是可以把她买出去的。
水云说:“我只管为你赎身,离开这儿以后,你是凭手艺在京城做个营生落了脚,还是要天高水远地回家去,全看你的意愿。”
她的意愿。
如果能离开这里,离开这用女人的唇、肉、脂做灯油的地方。
家是回不去的,她嫁给了虞潜,陈家就不再是她的家。而又是虞潜把她抛出来的。
她还做小娘子的时候,倒是有一门好手艺。她编络子可快了,什么样的珠子,配上什么样的结,挂在什么样的衣衫上最好看。她一摸到线就晓得了,打出来的模样,凡是见过的,没有说不好看的。手指穿梭之间,还有那许多旁人看了也学不去的精巧。
京城里头的小娘子更爱美,梳洗装扮的郎君也不少。她给他们的珠佩鱼袋打个络子,编个小包,不说赚的多少,应当也能果腹。
不错,是不错的。
梨娘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彩灯与轻纱,从家具楼板里散发出的香腻的酸腥气味共同构成的浮华褪去了。她仿佛还是那个持重的陈夫人。
她道:“不必了,多谢水云娘子。”
水云已把陈夫人的后续之事都与沈暄商议好。先为她赎身,找个僻静安全的地方让她住着,再提供些零碎的银两,让她能安心度过一段时日,站稳脚跟之后,随她来去。
若不是她反应快,几乎就要把这些打算脱口而出了。
她想不到有人会自愿地留在花楼里,默了一会,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梨娘坐直,温柔地同她说:“水云娘子一片好意,妾心领了。这地方千不好万不好,但有一点好——银钱来得快。”
水云看着她:“这地界的银钱,有命挣,有命花吗?”
梨娘一怔,不愿与她对视:“挣来了,总有人能用得上的。”